陆辞下意识喊住她:“欸……你,你去哪?” “时辰还早,我待就寝的时候再进来,免得多打搅到官人。” “噢……” 眼看着她还是保持面对他的方向,先缓缓地往后退了两三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后,随着她转过身去,裙摆微漾起的幅度,翩翩在空气里划拉一下。 “你……等等。” 快要迈过门槛的纤影顿住,偏过头来,烛火明暗间的侧颜,不知是哪位名师巨匠倾注毕生心血描摹出的剪影。 陆辞像被什么当头一击,定在原处,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要出声将人喊住。 “官人?” 一声轻唤像细雨敲打轩窗,他忽然灵台清明,脑子里转得比写应策文章还快,顿时就找到问题的关窍。 不对!他可是回来算账的! 就算刚刚那几笔账……先这样吧,但他跟沈氏就能心平气和相安无事了吗? 休想。 他腰背笔挺,换了一个看起来还挺严肃的坐姿:“我现在双腿受伤了,身边也离不了人,说来说去我的腿伤也是拜这场婚事所赐,卧房里也不方便旁人进来,那你要贴身看顾照料我才行,算是……算是将功赎过,不枉我受这皮肉之苦吧?” 见倚在门边的倩影因他的话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比灯火还轻柔,他又抬高了下巴:“我现在行动比往日艰难很多,也不仅是衣食起居,还有读书写字,交际应酬,你都要寸步不离,殷勤周到。” 沈琬听他一一说完,那语气里又恢复了新婚夜的轻傲执拗,她已然习惯,倒不会因此心怀芥蒂。 何况他的要求很合理,她借这场婚事自保,他因这场婚事受伤,她理应时时看顾,殷勤照料才是。 “好,便依官人所言。” 还是这般毫无波澜的温柔顺从,让人好不容易蓄起的力气,又打在一团软棉花上。 陆辞才不想让自己再憋屈着,很是显而易见地哼哼不乐:“这个时辰我该上药了,你得替我上药才行。” “好。” 本以为她要唤青云进来送药,不料她反而进了房间,绕过屏风,从博古架上取了药匣,才重新走到美人榻前,将药匣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都是一些药罐和膏药,陆辞一眼就看到摆在最趁手的膏药,正是他这腿每日要上的药。 他记得他房间里可没有备着这些啊。 “你……你特地一直备着的?” “不知官人何时会回,总还是有备无患。” 沈琬在他身前半蹲了下来,一双纤纤玉手先取了棉纱,再细致均匀地裹上一层膏药,顿时药香四溢,竟然都沁人心脾起来。 药香混杂了她身上的淡香。 而后是一双清凌温柔的眸子抬了起来:“我先替官人把靴子脱了?” 陆辞自己都没有察觉,原本还硬气的声音,现在支离破碎成什么样:“不……倒也还不必,我自己来……嗯。” 他想也没想先将衣摆撩到一头,才屈膝抬起一只脚,等指尖碰到鞋面时,脑海中轰然一下,立刻松开了手,那只脚也重新落地,牵动到伤处疼得他咬牙直嘶。 “官人怎么了?” 沈琬也被他这样咋咋呼呼的动作唬了一跳,忙去看他,没想到刚倾身往前一点儿,榻上的人简直如临大敌,歪七扭八的身体几乎要蹦跶起来。 他一边痛得嗷嗷,一边还不忘竖掌阻止她的靠近:“等等……等一下!” 沈琬静住不动,始终温柔平静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些许担忧。 陆辞觉得呼吸困难,总算是在拉开一点距离后恢复喘息,四目相对间,一个惊慌失措,一个茫然不解。 沈琬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十分嫌恶,好歹先前一直都是把话说开了的,只是身体实在骗不了人,确实是靠近一点都会难以自抑的要逃离。 ……以后还是离他远点。 陆辞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脑海里又刷刷刷快要写出一篇策论来:“诶呀,伤口青青紫紫的,怕吓到你,还是让青云来吧。” “好。” 沈琬依旧眉眼温和,看不出什么波澜,直到看着她身影彻底走出房间,陆辞才捂着自己胸口,犹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她以前是有过男人的,可他又没被女人看过。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很快青云挠着脑袋进来,就看到自家公子窸窸窣窣坐在榻上,伸长脖子在张望些什么。 顺着公子的目光看去,原来他在看妆台前的那面铜镜……铜镜中的自己。 不看不知道,公子面颊上正浮起一丝红晕,在灯下尤为明显。 再看一眼身边的药匣,他立刻上前:“公子是风寒发热了?” 陆辞语气一下就冲起来:“什么热不热,我是让你来替我上药!” “可是下午不是才上过药吗?郎中说可以明早再……”青云说着,这才看清旁边已经裹上膏药的棉纱,但也更加疑惑:“刚刚是娘子在替公子换药?” 一提沈琬,陆辞脸色越发不虞。 “她手脚太笨拙,哪里能做这种细致活。” 作者有话说: 小狗就是怂得这么快 春天的雨水一旦开始落,就很长一段日子再难见到晴天。 陆辞是被滴滴答答的雨声扰醒,一翻身,人险些掉下去,激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美人榻上。 虽然还下着雨,但是天光已经大亮,枕榻柔软,一夜都是馨香萦绕,他闭目深吸几口气,才坐了起来。 还是比书院里的床榻不知道要舒服多少,连腿都没那么疼了。 层层床幔帷幕依依卷起,床上空无一人,只剩罗被软枕堆叠整齐。 陆辞记得,昨夜她是在房中灭灯后,才悄然进来,两人一夜无话。 他还是杵着双拐,慢慢吞吞走出房间,盥洗过后,有小丫鬟跑来告诉他,娘子已经备好早膳。 蒹葭院自有小饭厅,陆辞一进门,就见沈琬一身清雅素丽,亭亭立于八仙桌旁,鬓边一支浸染了雨水春色的玉兰花簪,被她楚楚容姿衬得尤为失色。 “官人,早膳备得清淡些。”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看向八仙桌上,虽说清淡,却也有鲜虾瑶柱粟米粥一碗、蒸蛋羹一琬、青蔬小菜两碟、胡饼两张,另还有瓜果枣类若干,过水后还带着凌凌水色被盛在一只竹编的果篮中。 他下意识挑了挑眉,这便是娶了娘子的生活? 不过他坐下来看到只自己面前有一副碗碟,不由得奇怪:“你不与我一同用膳吗?” 反正印象中,只要同在府上,父亲母亲就是一起用膳的。 沈琬却礼貌退开了些:“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好吧。” 陆辞自顾自开始用膳,平日里都是厨房那边送什么来他就吃什么,直到眼前碗碟一个一个见底,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胃口确实比往日要好。 他目珠一转,凑过去问:“今日的早膳是娘子亲手做的吗?” 沈琬摇摇头,如实答他:“这都是府上厨房做的,只是种类搭配我斟酌了一二。” 也难怪,陆辞想起平日早膳为了看起来丰富,都是荤素不忌的,不像今日的早膳,清淡丰富,让人不觉间胃口大开。 那盅孟婆汤真的能出自她手吗? 吃饱喝足,陆辞又说要去书房读书了,他一左一右熟稔地撑起双拐,挪动的时候,双拐杵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现在腿脚还不方便,按照约定,你要去书房来替我伺候笔墨。” 沈琬看了一眼窗外雨濛濛的天色:“官人今日不去书院了吗?” 陆辞才不以为然:“科考读书,读来读去反正也都是那些书,那我在书院里读和在自家书房里读有何分别?” 沈琬没有再多言,只跟在他身后,出了小饭厅,再次绕过正房,才转到书房里去。 对读书人而言,书房是比卧房更为私人的所在,在蒹葭院住了几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主人家的书房里。 书房极为宽敞通透,四面轩窗,比一般房间还要多出两扇,且窗户本身也较一般房间要更宽大,即便是雨雪无日光的天气,屋中亦不必点灯。 如同卧室一般,这间书房也分了内外间,外间置有小憩的罗汉床,床案上摆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还有侍弄茶水的茶案器具,木架上的吊兰发出新芽。 “这就是我的书房,以后我读书习字,你也要寸步不离待在这里……唔,至少在我腿伤恢复之前吧。” 听着陆辞一本正经吩咐,她又被引到内间,内间只有半个外间这么大,一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就占据一隅,两面四壁典籍充栋,不过方寸室内,包罗天下古今。 可见卫国公府对这位小公子读书求学何其重视,也难怪他竟能在这般年纪就能中举。 她很有分寸地止住步伐:“官人要温书写字,那我便在外间守着,随时唤我即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