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雁北回京那日,城中父老幼孺哭嚎相送,十里不绝,问官军何日再回雁北? 道旁有一簇杜鹃开得蓬蓬正艳,鲜红如火,一下灼得人眼疼。 “到了。” 好在马车及时停稳,沈琬搭着春月的手,踩着脚蹬款款下车,再恭恭敬敬站在车下,亲自躬身扶了陆夫人下车。 周遭一下子汇集了不知多少目光,那些目光掺杂了各种情绪,或好奇,或艳羡,或探究,但无一例外,都被一种直面的冲击震到有瞬间失神。 灿漫春色里的潋滟一瞥。 一开始还略有几分喧哗的环境,只剩空气在静静流淌,公子折扇不折,佳人步摇不摇,呼吸之间还在嗡动的空气,像是美人举手投足之间的施舍。 这就是被国公爷家小公子百般嫌弃的二嫁孀妇? 好在兴龙寺是皇寺,所来香客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达官显贵,一阵短暂地凝怔后,春风一过,又笑谈生动。 自小到大,沈琬已经习惯这样的目光,只微垂着眸子,安安静静扶陆夫人一步步迈上台阶。 早在马车里,陆夫人就叮嘱过,来兴龙寺说是上香,实则不异于一场京中贵人的交会,这是她作为卫国公府的儿媳、陆辞的妻子,第一次在京中贵人圈里露面,将来陆辞入朝为官,她身为正室夫人,于他之外的周旋至关重要。 从下了马车到兴龙寺的山门,还有一道百步梯要上,拾阶而上,陆夫人走得慢,遇上平日交会得多的夫人,难免要同行攀谈几句。 “陆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娶回来的新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陆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儿女婚姻,也都是缘分。娘子,来见过这是兵部尚书家的柴夫人。” 沈琬依言上前盈盈行礼:“见过柴夫人。” 柴夫人长得精巧美丽,上了年纪也还颇有风韵,只是一身珠光华服在沈琬的素淡罗衫前显得格外失色,她不动声色又打量会眼前的美人,笑道:“是啊,姻缘姻缘,当年韩团练使还在人世,与我家官人在官场上颇有交情,那时候怎么会想得到,他家儿妇最后竟又成了你家新妇,怎么能不说这缘分玄妙呢?” 她言笑晏晏套着近乎,还慈爱地捏起沈琬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瞧这通身的气派,哪里看得出一点,竟比陆小郎君大了整整五岁呢。” 虽说女子再嫁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她专门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出来,又一副友善做派令人不好发作,引得旁人时时侧目,连陆夫人脸色都僵了僵。 沈琬温顺地敛着眸,声柔似水款款回应:“妾身何其有幸,两次出嫁,都能嫁进清白宽厚的人家,上行下效,家中夫妇皆伉俪情深矢志不渝,故今日特来佛前多供香火,以谢天恩。” 这话顿时让柴夫人语塞。 柴尚书的后院多年来春色纷纷也不算是秘密,前两年又添了两房年轻妾室,更是宠爱无方。 偏偏这沈琬所嫁的两家,无论韩团练使还是卫国公,都是年过四十身边也绝无姬妾的人物。 沈氏看着柔弱乖顺,温温柔柔直往人心窝子戳呢。 柴夫人那双描摹得精致的眉眼勉强挂着笑意,朝陆夫人道:“到底是先前就做过儿妇的人,这般温柔懂事。陆夫人从前可没做过婆婆罢?等她将来在府上能独当一面了,你可要享清福了。” 陆夫人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说:“这是自然,我这儿妇,入府以来,行为处事,无不妥帖,晨昏定省,从无缺漏。我也算是享享当婆母的清福了。” 柴夫人被这对婆媳拨来弄去没讨到一点好,识趣地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沈琬也很知礼地在她们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两位夫人身后慢慢上台阶。 九十九级长阶终于走完,兴龙寺山门开阔,正在眼前。 天高云清,几片白云悠悠而过,携来古寺深处清幽钟鸣的禅意。 一路上时时谈笑游乐的香客们,都不由得屏气敛声,神情肃穆起来。 进了山门,领了香火,陆夫人礼佛尤为虔诚,从天王殿到罗汉殿,再到祖师殿,一路举香顶礼,三跪九叩。 沈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周全叩拜,也许是在雁北杀戮无常见得太多,对于神佛渡人,她心中对此没有太多信服,只是寺院钟声与檀香令人清心,她只觉神思澄澈,平静安宁。 拜了一路,最后是大雄宝殿里一尊从天竺请来的金身佛祖,等了许久,陆夫人还在前面长跪不起,几乎半柱香都要过去。 沈琬只好抬头瞻仰佛祖尊容,佛祖亦低眉看她,她思索自己要求什么,平生好像已经没什么不可放下的执念。 过了一会,她双手合十,抵在鼻尖。 只愿边境安宁。 又想了想,添了一句。 愿陆辞这次能金榜题名。 僧人手中的铜磬清音泠泠,又响了三声,余韵悠悠中,前面的陆夫人终于起身,包了厚厚的银子,很是虔诚地放进了佛龛前的漆红的功德箱里,还反复多看了几次,确定万无一失,又对着金佛揖了几下,才慢慢往后退出去。 还没出殿门,正好又碰上刚进大雄宝殿的柴夫人。 两人再度碰上,柴夫人忙将她拉到一旁柱子边,神神秘秘低声说起话来。 沈琬默然退到一旁候着,佛殿静可闻针落,柴夫人的声音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你可是给你家陆小郎君求功名?” 关于礼佛的事,陆夫人也不含糊:“只有几日就是春闱了,这个自然是要求的。” “那你可替他求了平安?” “这个我年年都求。” “我提醒你,今年你在平安香上,可不能按往年的份量了。” 陆夫人倒很不解,也诚心求教:“这是为何?” 柴夫人“诶呀”一声,面色痛惜:“陆小郎君不是新娶了娘子吗?这娘子是二嫁的孀妇,前头死了丈夫的啊。” 陆夫人听着不高兴,有心要维护:“那又如何?” “克夫啊。” 虽然有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千钧巨石当头砸下。 沈琬轰然抬眼,正对上金佛低头,佛祖悲悯众生的微笑里,徒然多出几分极谑。 克夫,克夫…… 头顶的金佛在望着她笑,忽然变幻成韩骏温润的脸。 她茫然四望,想要抓住点什么,眼前只有脸色一下就白了的陆夫人。 陆夫人再想维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家过定成婚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事关儿子的生死安危,她不敢赌上万分之一的可能。 沈琬那双极美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来,金佛下只影孑立,单薄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 “笑话,我儿奋勇杀敌,用血肉之躯守护一方疆土百姓。” 伴随着一声呵斥,一位妇人领着两名小婢抖擞阔步进来,秀丽的眉眼间暗藏英气:“以身许国,青山埋骨,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女子克夫这种无稽之谈了?” “母亲——” 陆夫人以为是在喊自己,回头应下,却见沈琬眸中粲然,正望着来人。 注意到陆夫人的眼神,她才轻声改了一句口:“韩夫人。” 韩夫人径直走来,一种与深闺妇人绝然不同的气度,引得陆、柴两位夫人下意识都退开半步。 她看向沈琬的眼神里,显而易见一片包容慈爱:“大郎生前并未休妻或与你和离,即便你再嫁,也还是他的未亡人,依然该唤我一声母亲。” 说着,她冷冷扫过陆夫人:“既然唤我一声母亲,我便绝不会让旁人置喙她半句。” 这样含沙射影的话,陆夫人哪里听不明白? 加之她刚才见沈琬唤的那一句“母亲”,是多年相处下,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厚。 对比起来,她虽也唤自己一声母亲……只能说是礼节周到了。 亲疏有别,显而易见。 她不由得有些羞恼,冲着身边的柴夫人一顿发泄:“都是你浑说,韩将军可是舍身杀敌,捐躯报国的英杰,怎么能说是人家娘子克死的呢?” 没想到陆夫人一下就将矛头转向了她,柴夫人咬了咬牙,一口咬定:“我的好妹妹,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古语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夫人没耐心听完:“若世上真有克夫之事,那将大靖的寡妇都送出去和亲,将士们不必再浴血奋战,敌人就先被克死了,我大靖岂不是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此坐拥四海,万国来朝?” 陆夫人在一旁听得新奇,“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这么用?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是非真假,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点燃,立刻附和:“就是。” 几人的言语交锋间,引得其他礼佛的香客纷纷侧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