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新婚那日,后来敬茶、回门种种,我多少都意气行事,实在不该撇下你一个人。” 若能再回到当初,他怎么也要行事稳妥一些。 沈琬摇了摇头:“你我当时素不相识,婚事于官人本就是一场强人所难,官人做得并不算过分。” 即便是现在想来,她亦未觉得当时种种有多难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何况是一场于她有恩的过场。 黯淡屋室里,玉颜皎皎,花容袅袅,眼前咫尺,又恍若遥隔云端,让人想要迫不及待地抓住些什么。 于是再说不出口的话都变得收不住:“还有,我真没有要把你当丫鬟仆妇使唤的意思,我……我也没想到外头会这么传……” 陆辞脸颊上微微刺啦地疼,细论起来,那些外头的说长道短,也不算完全捕风捉影。 至于为何会给人留下那样的话柄,细究起来,他觉得,应该是他想要多与她相处些机会,一拍脑袋,就做出这么些事来。 听到这里,沈琬更是觉得他过于多虑了:“为人妻妇,本分如此,至于旁人言说,都是不必挂心的。” “娘子真的不怪我?” 他的眼睛黑得像墨玉浸泉,因为她的回答透出一种天真的纯粹,亮晶晶的。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沈琬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那双原本黑亮黑亮的眸子,有过短暂地粲然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还好,幸好,她一点都没有怪过他。 得到了如此想要的答案,劫后余生的喜悦后,蓦地出现一道虚无深渊。 好像是终于鼓起勇气热切地捧出一份诚意来,落到水面上,湖水能温柔地包容万物,沉甸甸的一颗石头落下去,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那不就是一点都没在意吗? 陆辞哼哼带上点鼻音:“娘子跟我说这些,还不如开导采星时话说得多。” 沈琬不知他为何又委屈上了,不由得莞尔:“采星胆子小,官人何苦绕这么大圈子来吓她?” 陆辞从沮丧中重新找回一点苦心被人理解的欣喜,不过还扭捏:“我绕什么圈子啦?” 沈琬有点无奈,问他:“你怎么知道采星是无辜的?” “药房里没有膏药,我让采星别跑那趟,确实只有我和采星在场,可是她没有拿到膏药,却能想到去取冰块偷偷给你,可见是个心地善良耿直的姑娘。那既然不是她乱传谣言,肯定就是她身边的人了,一查不就查到那个什么采云了。” 不过沈琬还是有点疑惑:“查到柴府,柴府就让你们查?” 柴夫人的厉害和国公府的不对付,她今日也算见识到了。 陆辞却是狡黠一笑:“柴府可跟咱们府上不同,他家后院门房那么多,大娘子不许查的,二娘子三娘子就巴不得我们去查了,可好打点了,不然青云脚程可没这么及时。” 原来是这样。 沈琬看着他单手托着下巴,谈笑间,是少年春风俊采飞扬,她沉吟一瞬,才道:“官人今日不惜做了一回恶人,替我出气立威,又让我去施恩于人,实在用心良苦。” “本来也怪我先前怠慢,上行下效,院子里养成这样的风气,让娘子多受委屈了,就该狠狠整顿一番,”陆辞顿时又怅然心虚,好在还能亡羊补牢:“我看采星那丫鬟善良又本分,就是胆子太小,跟着娘子调教一番,将来必定是个可靠的忠婢。” 一点用心能被她轻而易举发觉,哪里说得上苦。 “可是……”沈琬慢慢抬眸:“采星终究也在我身边待不了几日。” “什么待不了几日?” 沈琬试探性提醒他:“官人记得那晚红烛下,你我都分说明白……” 先前的误会龃龉都一一解开,接下来何去何从,也该兑现当初的约定了。 今晚也是一个将话说开的好时机。 “记得,怎么会忘呢?” 陆辞嘴边扯出弧度,眼底的笑意早就没了温度:“我记得那天我可累了,早早就睡下,说起来今日奔忙一天实在也乏累……” 他赶紧伸了个懒腰借势起身:“我得马上去歇息了,不然明日起不来可耽误了功课。” 沈琬茫然地望了一眼屋外天光明亮,那头里间还不忘传来一声提醒:“我真睡了啊,天塌下来也不用喊我。” “……好。” 沈琬轻声应下。 好一会儿,再听不到外头动静,陆辞这才气鼓鼓转身合目。 好不容易刚尝了一口糖,又立刻给他塞了一粒黄莲。 哼,这样玲珑通透的一个人,就不能多说些他爱听的话吗? 这晚他连晚膳也没有起身去吃,真就在榻上从天光大亮躺到深夜,一夜无眠,又辗转到晨光初透疏窗。 然后他也想明白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在意就不在意吧,至少比对他心怀怨怼和愤恨要好。 很快,纱帘那头也有了轻微动静,透出一点轻倦柔媚的身姿。 前几日的这个时候,陆辞已经出门了,此时他短暂地犹豫了一瞬,想到昨日她最后说的话,甚至还在脑海里贴心地将她未说完的话补全了一番。 果断掀衣起身。 阶下已经有小厮在洒扫,三两丫鬟捧了食盒前后进了用膳的厅堂。 他快步走过庭院,迈出院门,一路碰到什么人,对方还没来得及行礼或避让,他早就一阵风般穿廊而过。 只要他走得足够快,那些不中听的话就追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陆辞:糟糕,快跑!在线求支招~ “诶哟,我的公子,这么急要上哪去啊?” 才迈出蒹葭院,迎面居然撞上李嬷嬷,陆辞直接侧身避开:“练箭骑马。” 走出好几丈远,他猛然又顿住脚步,回身问:“嬷嬷要去蒹葭院?” 李嬷嬷还被定在原地:“夫人让我来跟娘子说一声,今后无事,不必日日都来晨昏定省。” 陆辞一时没琢磨明白,目珠一转:“母亲今日是一个人用早膳吗?” 李嬷嬷笑道:“国公爷一早被官家传进宫了,这会儿只有夫人在。” 话音还没落,陆辞的身影一溜烟便走了。 他赶到的时候正巧,陆夫人的早膳刚摆上桌。 钿锣小圆桌上摆满荤素相宜色泽鲜美的餐食,陆夫人独坐桌边,略施铅华的面容上显而易见地有愁闷化不开。 直到一抹轻俊身影跃步进来,径直就在桌前坐下。 她也只是掀起眼皮烦懒地看了一眼来人:“跟你家娘子破冰和好了?” 陆辞梗直了脖子:“我又没跟她吵架。” “是,没吵,就是好几天不曾说话,又眼巴巴追到兴龙寺,你怎么不看看,你亲娘当时也在?” “……那你不是也回来了吗?”陆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再说,我现在不是正陪你用膳吗?” 陆夫人懒懒地回了他一个白眼:“我要是成天指望着你能来陪我用一顿饭,那可真是要活活饿死。” 话虽这么说,身旁的小婢早已新添上一副碗筷。 许久没有在主院用过膳,陆辞先喝了碗热羹垫垫肚子,又夹了几只蒸得香糯软绵做工精巧的蟹包,其实无论哪个院子,膳食佳肴都是出自国公府同一个厨房,他怎么觉着,还是在蒹葭院用膳更加入口? 他留心多看了一眼,果然还是蒹葭院这段时间的菜式布置,多了沈琬的匠心和巧思,总是相宜得当,令人意犹未尽。 以至于多年来吃惯了的膳食都有些兴味索然,当真是由奢入俭难。 想到沈琬,他又瞥了一眼自己母亲,果然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旁敲侧击地问:“谁又惹您了?让您这一大早冲着我撒气。” 陆夫人立刻瞪眼反驳他:“我可没冲你乱撒气,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又怎么了?” “还不是你一年到头来这院子里请安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好不容易娶了儿媳进门,这儿媳也是恭顺懂事,我总算能摆摆婆母的谱儿,享享每日有人晨昏定省的福,欸……只是可惜。” 她啧然一声没有说下去,满面痛惜。 总算听到关键处,陆辞竖直耳朵,有点儿沉不住气:“所以为何不让她晨昏定省了?” “还不是昨天在兴龙寺,碰见她前头那个婆母,说什么她家从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我回来一寻思,人家前头的这样,那我要是整日还守着晨昏定省的规矩,岂不是显得我这婆母比前头那个要苛刻?” 陆辞向来自在惯了,对于沈琬每天按时来主院请安,也只当应该是洛京高门深院里的寻常。 何况她实在尽心妥帖,他从没这在这事情上去多想。 原来她在从前的夫家,不必这般拘束? 奇怪的胜负欲突然被激起:“那自然,咱们卫国公府可不能输给旁人,洛京城里最宽厚慈爱的婆母必然是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