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举了举酒杯,主动向对方示起好来。 天啊,这还是那个得理绝不饶人的陆子退吗!? 潘梁在短暂地惊愕中,又用力拍了拍还板着脸杵着的韩骁,这回用上了兄长的语气:“还愣着做这么?陆子退可是看在沈娘子面上,不与你多计较。大家将来都是要同朝为官的人,你既来了洛京,就要多结些亲,少结些仇。” 韩骁有些气闷,到底还是要给表兄面子,于是将腰间的挎刀往后收了收,低头在桌上端了杯酒:“方才多有得罪。” 双方气焰平息下来,韩骁虽不大情愿,但还是顺着潘梁的引荐,向邻桌的这些文人士子们一一碰杯,也算是打个照面。 那些同窗好友们见陆辞本人也不计较,再来确实也是看潘梁面子,也都按捺住方才的不愉快,举杯与他相碰。 在这桌敬了一圈,酒杯递到陆辞面前的时候,他也自然而然举了杯,等杯口一碰,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到底也曾是她的家人。 不过那递到眼前的杯口停在半空,他疑惑抬眼去看,对上的是一双泠泠鄙夷的眼睛。 “不善待妻子之人,还是不可结交。” 像是临阵前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韩骁堪堪收回酒杯,自顾自一饮而尽。 满座只剩陆辞一人没有与他碰杯,而陆辞伸出去酒杯,还僵在一半。 韩骁得逞后还忍不住继续挑衅:“陆公子知交遍地,想来也不屑多我一个。” 陆辞此生从未当众受到过这样的挑衅,握住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双方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水火不容起来。 潘梁在一旁简直折扇都要摇烂,这两个都是又倔强又傲气的主,今日怎么就这样对上了呢? 他一时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劝解。 往好处想,陆辞现在没有直接一拳往韩骁脸上砸下去,那就还算有转圜余地吧? 陆辞没有一拳往人脸上砸下去,他只是在短暂的僵持里,暗自快要把自己一口牙都咬碎,但是就算咬碎了一口牙,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吞。 谁让他当初拗着一口气让新娘独自一人拜堂,让满洛京看了笑话? 谁让他新婚第二日就撇下新娘跑了,留新娘一人在府上独守空房? 谁让他赖在书院里不出来,让新娘自己回门,还让她一个深闺妇人抛头露面,眼巴巴来书院里给他送汤食? 他仰头自罚了一杯,甚至还能赔上一点温润的笑:“既然韩公子不愿相交,陆某也不强人所难。” 话说到这份上,彻底划开两人之间的界限。 韩骁不以为意地掀起眼皮回以一记眼刀,原来是这么个欺软怕硬的角色,更加鄙夷。 陆辞确实不欲跟他纠缠下去,抬手送瘟神一般:“韩公子请便吧。” 韩骁打心底里嗤了一声出来,翻了个白眼,直接招呼自己手下走人。 一群人大大咧咧走下楼去,背影可谓嚣张。 本来正德书院这些书生们向来看不上柴询文这类读书不行只能退而求次转做武官的人,何况以大靖的风气,文官就是比武将高人一等。 韩骁是左侍禁又如何?还不是雁北守不住,只好躲在这洛京城里耀武扬威了。 最让人不理解的是,向来最轻傲的陆辞,被这样几个低阶武官蹬鼻子上脸,他居然忍了? “子退,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是啊,平白无故的,这未免也欺人太甚!” 在一众愤懑声里,陆辞眼皮都未抬一下,还有点认栽的意思:“罢了,再怎么样,人家好歹是有官阶在身,我们现在一个个可都还是白身。” “你卫国公家的小公子,还畏惧起一个区区八品的小武官了吗?” 莫说是陆辞,就是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家世背景都远胜过只有寡母撑着的韩家。一时间,大家心中的愤愤不平立刻转变为对他一反常态的啧啧探究。 陆辞心里早就气炸了,生生忍下来,是觉得韩骁真心在替沈琬打抱不平。 自己当初不厚道在先,总不能不许人家来替她出头吧? 既是维护她之人,行,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不能忍的。 心虚之余,他竟然还有点隐约的欣慰。 但他也不想被别人看穿了心思,实在被他们扰得无法,赶紧起身一气儿将他们一个一个酒杯都倒满:“我还就不信了,二十年陈酿的玉楼春,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连续又多喝了几杯下肚,时不时夹杂地几句玩笑和调侃声里,清俊玉容上也微微泛起一层红霞。 酒后一点燥意时时翻涌,连带着那张清绝温柔的容颜,总是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今日受到的这么点奚落,比之于当初大婚时她的处境,简直不如其十分之一的窘迫。 酒酣过后,想到自己就这么出门快一天了,陆辞对接下来还要通宵达旦的欢饮没了兴致,于是起身与好友们告别先行。 下楼时正遇上霞光满天,归鸦点点。 大概是要照应人们归家的心情,天色就晕染出这样温柔的光影。 青云牵了马过来,陆辞翻身上去,眉眼间虽然还有酒意蕴藉,凭添了几分风流。 他策马哒哒,缓缓行至出外院的大门时,另有一道马蹄声几乎是风驰电掣而来,座下的马儿停下来,不安分地抖了抖蹄子。 “借过一下!” 由远而近直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到了眼前,高高扬起蹄子,发出清越亢奋的鸣叫。 好一匹剽悍的马! 这样排山倒海骤然而来的危险,任何人出于本能,几乎都会急急勒马避其锐气,赶紧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陆辞偏不,在那对高高跃起的马蹄落下之前的千钧之际,勒紧缰绳,弯腰促马,一人一马犹如一条泥鳅般从对方的泰山压顶的气势下俶尔而过。 对方一击不中,一双马蹄落地,陆辞转身回马,扬蹄嘶鸣,将刚才的局面彻底倒转过来,逼得那黑马堪堪退开两步。 两匹马一前一后堵在门口,谁也不肯让谁。 陆辞早就看清马背上的人,歪着脑袋没有没好气:“你没完了?” 韩骁本来以为,一个文弱书生,吓唬吓唬,让他给自己让个道,没想到他身手反应这样灵敏,甚至还能在转瞬之间扭转局面隐隐反制,也不甘示弱:“我就是跟你没完了!” 陆辞眼见他又驱马强行向前挺进,俊眉一蹙,语气很是不耐地“啧”了一声:“还真是没完了。” 嘴上虽然硬气,握着缰绳的手却缓缓放开了力量,在对方的逼近下一点一点后退,最后终于完全妥协,彻底让开一条足够经过的道,让他从自己身边扬鞭而过。 “算你识相。” 韩骁丢下一句话就扬长而去,心道果然还是那个欺软怕硬的主,刚才只是侥幸占了一下上风罢了。 陆辞连头都抬,简直是幼稚!狂妄! 但他现在跟这种人可不一样了,他已成婚有家室,为人处世总还要顾及一下家中娘子。 看在娘子的面上,退一步,也是海阔天空。 谁让自己当初的举动确实是有些落人口实,最后一次让他! 这一次倒是很快哄着自己将一肚子怒火压下来,青云一脸惊慌跑过来,他没有见到席上的风波:“公子你没事吧?何人竟敢无礼到这个地步?” “无关什么紧要的人。” 他不屑于多说,重新勒马:“回去吧。” 娘子还在府上等他呢。 被耽搁的这一会儿,天边云霞散了满天,洛京的楼台房屋都被笼上一层瑰丽霞光。 道路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都走在归家途中,一辆青壁马车徐徐穿行于其间,车檐下一枚卫国公府的徽印迎风摆动。 殿试在即,沈琬依照陆夫人的吩咐,出门采买了一天。 虽然省试还未放榜,不过以陆辞之学识才气,金榜题名应是意料之中。 面见天颜事关重大,她今日仔仔细细照着朝廷礼制,备了几身颜色素净的襕衫、皂衫、软巾……以及文书笔墨,都一应备全。 担心其间还有纰漏,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还低头将采买物件与列好的清单一一比对。 缓缓行进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沈琬轻声向外询问:“春月?” “给嫂嫂问安。” 外头不是春月的回应,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平平稳稳传了进来。 “二郎?” 她连忙放下手中卷册,指尖轻拢起帘幕,忽而想到人来人往似有不妥,又轻轻放了手。 韩骁看着已经挑起一角的帘幕又被放下,目光黯了黯,翻身下马,规规矩矩立在外面隔帘而道:“数月未见,方才经过时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斗胆上前,果然是嫂嫂。” 自她入了卫国公府,确实也两月有余,也只是短短两月,再听见故人问候,只觉恍然隔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