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百姓着眼于风月之事,在朝堂之上,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陆辞尚未正式步入仕途,还只能算一介白衣之身,就凭此事击垮了一名朝廷三品大员,困制毓华公主,切掉前朝与后宫的一条往来关系线。 那些平日与柴尚书或者毓华公主往来密切的人,纷纷谨慎行事,免得惹祸上身。 陆辞再次被重新授官。 不再让他像历届探花入朝先留京馆阁,这次官家盛赞他气盛凌厉,少年铮铮,有直臣之风,直接破格授他为右司谏,入中书省,为正七品。 授官当日,陆辞单独上殿面圣入谢,领了告身,从文德殿出来,沿着长长宫道,被内侍引着要往东华门出宫。 两侧宫墙朱红,碧色琉璃飞檐背后是湛蓝天色,几片流云悠然而过。 陆辞步伐走得轻快,绛红的谢恩官服穿在他身上,也压抑不住少年身上的张扬蓬勃,更衬得人面如冠玉,俊逸无双。 当朝最年轻的正七品。 廊庑之下,也有一袭宫衣明艳华贵的身影,远远立在那儿,不似往日出行浩浩荡荡的排场,只带了两三宫女,一看便知是专程在等他经过。 陆辞远远站住,向对方揖礼。 毓华公主今日未用珍珠点妆,这些天事情的种种反转,最后落在她身上,也使得她看起来清颓了不少,不过她开口说起话来,那种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依然不减。 “我明日就要启程去守陵,陆探花……不,本宫现在该称你一声陆司谏了,如此谋划计量,把本宫算计到这一步,这是满意了?” 陆辞站直了身子,坦然看向她:“殿下每日下帖相邀,臣当时还是一介白衣,亦从不敢也不曾忤逆过殿下,不知何来算计?” “殿下派人四处散播流言中伤我家娘子,甚至买通禁卫军在兴龙寺放火掳人,全是殿下的筹谋计划,不曾向我透露过半分,我又从何算计?” 他目光坦然中透着疑惑,发问的时候还微微蹙眉思索,好像当真是一无所知,虚心求问。 毓华气得强忍,绝不能让自己端庄容颜看起来扭曲:“既然你不愿意,我给你下帖,你分明可以不来的!” 陆辞无奈摊了摊手,这会儿带上一点纨绔轻佻的笑意:“殿下给我留了拒绝的余地吗?” 毓华心虚地默然一瞬。 当时的情境,不仅是她,她还央了父皇和舅父给他重重施压,他确实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你肯定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然不会提前等在兴龙寺!你为何不提前阻止,非要等到事发,宁可不入仕也要逼得我父皇在满朝文武的压力下重罚我!?” 这实在就是有些胡搅蛮缠了。 何况守陵三个月,只是听起来骇人,陆辞觉得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重罚。 他叹了口气,难得地多上几分耐心:“微臣之于殿下,不过是御花园中正好看到的一朵花,桌上正好可以夹的一盘菜,再僭越一点,或许是殿下看中的一件衣裳,一把古琴。” 毓华小声嘟囔:“我没有……” “微臣瓦砾之姿,得到殿下多看几眼的青睐,是微臣之荣幸,可是微臣的妻子却要遭受满城流言的攻击,甚至还险些葬身火海,何其无辜?” “殿下身居后宫,却能勾连朝臣,搅弄是非,罚殿下守陵三个月,已经是官家格外仁厚了。” 说到最后,他那一点耐心,看似平静温和,实则透出一种绝对的警告。 “你……” 本来她气势汹汹过来兴师问罪,真正令她介怀的并不是父皇的重罚,三个月守陵,反正也是做做样子,父皇才舍不得委屈了她,早就派人在那边安排布置,一应生活规格不会比宫中差太多,她就当出去郊游几个月就是。 甚至陆辞将计就计摆弄了她一道,她也只是生气。 可是令她不能释怀的,甚至心神黯然的,还是陆辞在情感上的坚定。 那些她赠出去的金玉字画,被原封不动都还了回来,价值连城在他眼里简直视若无物。 大靖最尊贵的嫡公主,在他心里竟然还比不上那个二嫁的孀妇? 从来没人敢这样轻怠她,从来没有。 满腹幽怨还没发泄,她忽然被他黑沉的目光点了一下,蓦地一下背脊生寒。 她暗自忍下愤恨,勉力维持住公主的尊贵:“陆司谏既然这么伶牙俐齿,就留着多多给我父皇劝谏进言吧,本宫就不劳你多费口舌。” “微臣遵命。” 陆辞平静地应下,再次拱手作揖,目送她拂袖而去。 直到廊墙下只剩他一人时,他挑挑眉,心情如宫墙外闲云远去,并没有受到刚才的插曲影响。 沈琬七日清修之期到了。 等会儿回府,就能见到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 陆辞:……这就放肆了吗? 从东华门出了宫,路上又遇见几个同僚道喜,陆辞不得不应付一阵,等归心似箭的脚步踏进蒹葭院,已是夜幕笼罩,檐下一盏盏灯影流转。 隔廊而望,西窗前也有一盏为等他归来的明灯。 这会儿他反倒不急着回房了,转而先去了浴房,洗净一路沾染的凡尘琐务,才悄然推门。 屋中灯火清暖,兰香淡淡,佳人乌发素衣,正倚在桌边轻轻拨弄烛台上的灯芯,映得她那张清绝容颜在明明暗暗中更添几分幽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七日未见她了。 只有她在,这座院子才能令人生出归依之心。 他下意识想唤她一声,呼之欲出的两个字就在喉头,一时竟又不忍扰乱眼前的画面。 好在她察觉到他的存在,略微侧过头来,眉眼轻柔如许,一侧的烛火将她目光照得清滢楚楚。 陆辞一双漆黑的眸子也在瞬间被点亮。 “娘子!” 他三两步走过去,弯下身来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团团转了好几圈。 沈琬都来不及惊呼,只得紧紧攀住他脖颈,天旋地转一阵后,他还是拦腰抱着她不放,她只好低头轻斥了一声:“你放我下来。” 陆辞仰着头,看她一点惶然轻赧模样,连“官人”都忘记要唤,鼻尖若有若无在她锁骨前蹭了蹭,更舍不得放,干脆大步走到榻前坐下,将她打横放在自己膝头继续搂着。 沈琬双手无处安放,不得已只好继续搭在他肩头上,她就这样坐在他腿上,周身都是他的气息和温度包裹,温热的呼吸丝丝缠绕她耳后颈边,鸦羽般的长睫轻轻覆下,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 “好了,这样成何体统……” 陆辞感受得到怀中人的僵硬,看都不敢看他,说起话到却像个女先生,不由得笑起来,好心提醒道:“娘子,你我是夫妻,关了门在自家榻上,要成什么体统?” “欸——” 沈琬语气有点儿嗔,怀抱着她的人身体正在发生明显的变化,炽热的体温和呼之欲出的锋芒让她根本无暇顾及他这略显轻佻的话,还是先将两人隔开的好。 她刚扭身要起来,松软的一个怀抱变成了强硬的桎梏。 “……别动。” 陆辞低沉的声音从她耳畔撩过,一点余光里,她正好可以看到他上下动了两下的喉结。 她不再乱动。 任他轻轻将下巴搁在自己肩头。 适应了刚才这样突如其来的热烈,她也默默靠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感受这次小别过后的相拥。 “娘子,”再开口,陆辞声音清朗了许多:“今日在宫里的时候,我正好遇见毓华殿下,明日她就要离京去守陵三个月了。” “我知道。”沈琬没有多问。 陆辞坐直了身子,视线与她平齐:“娘子,你应该也知道,毓华殿下的亲舅舅就是郭相吧?” “自然知道。” 郭通有宰相职权,皇亲国戚,大靖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重要的是,在朝廷中,多年来他始终是坚定停战,要与大庸和谈的那一方。 想到前些时日他对陆辞的热络招徕,不由得问:“毓华殿下这次行为举动,与郭相有干系吗?” “以毓华殿下的一己之力,当然造不出那么大的势,也不可能让堂堂兵部尚书对她唯命是从。只有兴龙寺放火掳人的昏招,倒是她情急之下自己想出来的,郭相来不及阻止,撤手得很干净。” 听他语气里颇有些不忿,沈琬倒是淡然:“就算这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摆上台面,也只能让毓华殿下去守陵而已,却动不了郭相分毫。” 以郭通的权势地位,这点小事要撼动他,犹如蚍蜉撼大树。 “官人仕途才刚刚开始,不必急于一时。” “这是自然,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娘子敦敦劝诫可不敢忘,我才不会以卵击石。” 他说得轻快,但自知以他的性子,真恨不得以卵击石那也要跟人碰一下听个响儿也痛快。 望着眼前那双清如琉璃的眸子,他忍不住凑上去轻轻点了一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