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娘子不过来我府上替我誊抄些佛经,你竟就要硬闯?” “誊抄佛经?” 他大步迈上台阶,一眼就见到还跪在蒲团上纸笔未放的沈琬。 郭夫人冷眼睨他:“说了只是在誊抄佛经,小陆大人这番阵仗,莫不会……总不至于以为我一品在身的诰命,还要戕害你家娘子不成?” “有兴龙寺的先例,我可不敢再掉以轻心。” 陆辞一面说着,一面拂开拦在面前的嬷嬷,径直走到沈琬面前蹲跪了下来,将人结结实实揽在怀里。 沈琬挺直了一整天的腰背,自然而然倚进身旁温厚的臂弯里,他怀抱里的凛冽明锐,冲散了满堂陈旧压抑的檀香。 当着郭夫人的面,她还是要不紧不慢诘问一句:“佛堂清净,你怎么就闯进来了?” 陆辞心说这赫赫相府的内院他都闯进来了,一间小小佛堂何足挂齿,不过他只专注上下打量着她略微虚白的脸色,一只手掌抚上她有些僵硬的后腰,低声问:“跪了多久?” “辰时末到酉时初,”沈琬顿了一下:“算起来是跪满了四个时辰。” 陆辞的呼吸瞬间就低沉了许多。 郭夫人暗叫不好:“陆小夫人,我只请你来抄十卷经文,是你自己主动提出要为我抄满七日供奉经文的。” 沈琬闻言也忙仰头向陆辞解释:“官人,确如郭夫人所言,是我主动要为她抄满七日经文。” 她声音低柔徘徊,透着几分虚弱,还坚持坦荡说出事实,主动将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生怕陆辞因此迁怒了郭夫人。 偏是她这样温顺懂事,于郭夫人而言,简直是欲盖弥彰。 陆辞低头又问:“可吃了东西?” 沈琬摇摇头,唇色都发白:“水米未进。” 说完怯然抬眸看见郭夫人怒意的眼神,又坚持替她分辨了一句:“既是誊抄佛经,便要专注静心,方显虔诚,所以想全部誊抄完毕再去用膳。” 郭夫人本想解释,她是唤了嬷嬷进来给沈氏送汤食的,不过也正如沈氏所言……是她自己不吃的。 她没法再做进一步解释。 何况她现在已经回过味来,这对夫妇一唱一和在做些什么戏码。 沈琬看似为她开导的每一句,都把她架在了以势欺人,令人不敢生怨的架子上。 于是她及时地沉默起来,不再让两人顺着她的把柄将这出戏唱下去。 又听见陆辞最后问了一句:“还剩多少没有抄完?” “还有十卷。” 果然,陆辞没有再多纠缠,低头吻了吻怀里人的发顶:“那不抄了。” 沈琬顺从得果断:“嗯。” 话音刚落,她就被他弯身打横直接从蒲团上抱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大咧咧迈出佛堂的门槛,略作了一下停顿。 “能为郭夫人抄写佛经,自然是我家娘子的荣幸和福分。只不过我与娘子新婚燕尔,正盼她腹中随时能遇喜,念及她水米未进跪了四个时辰,我一时关心乱了分寸,擅闯了相府内院,将来一切责罚我都认下,请两位御史大人替我做个见证。我先带娘子回府请郎中来看查一下。” 沈琬双手还环抱着他脖颈,一张脸低头埋进他肩窝里。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也真是没眼听。 好在他也没有再多停留,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 离开郭府的路好像比她自己来的时候还要漫长许多,仿佛走不到尽头,她实在是有些不适应他非要抱着人走这个习惯。 上一次毕竟是深夜,是在国公府,好歹算是自己家中。 现在这算什么? 她在洛京真是无颜见人了。 捱过好长一段路程,她终于明显感受到身子一起一沉,这是坐进马车里了,她松了口气,也松开揽住陆辞脖颈的双臂。 陆辞却依然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横坐着,圈在怀里,仔仔细细又将她打量个遍:“郎中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你跪了这么久,好好诊一下。” 沈琬有些无奈:“我身子骨没有这么虚弱。” 除了确实有点儿饿,腰膝略微僵疼,其他的确无碍。 陆辞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她平坦的小腹:“娘子,你说会不会……万一有了,他……” 他急促起来的声音里明显带上几分无措。 这些天来他们有多频繁密实,也不是不可能。 沈琬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两天刚走的月事,因为他目光里过分的紧张也迟疑了起来:“应该不会吧……”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抵在她的小腹上,是厚实妥帖的包裹,也是小心无措的试探。 来自他掌心的温度,在她的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 她身子徒然僵了一下,气息都不太稳:“我们以后……都要这样说话了吗?” 搂抱着她的少年没有回答她,却低头吻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绵密,在一方缓缓前行的马车里,好似要地老天荒。 她在他的怀抱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几乎被掠夺去所有呼吸后,他才一点一点浅浅放开,额头也轻轻抵在她的额间,两个人呼吸紊乱交缠着。 “娘子,我何德何能,竟让你为我用上苦肉计。” 陆辞的声音瓮瓮哑哑的,沈琬这才看清,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氤氲着一片水汽,又低落又自责,濛濛望着她。 她忙抬手在他背上顺了顺,缓缓说道:“这些天不是你锋芒太露不知藏拙,只是时间太紧迫,官人要做的事太多。” 陆辞喉头猛然哽了一下,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找到一个最安定的姿势听她在耳畔柔声浅浅。 他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七品小官,没有时间适应,他就将自己磨炼成朝堂之上一把极锋利的快刀,所对抗的人,无一不是权势比他高,资历比他深,背后牵连比他复杂。 这些天人前人后,不知有多少唾骂刁难,承受多少压力。 终于在她肩窝的温香里,全然得以慰藉,前路万事再难,这片刻能抵万难。 平复了一会儿,他贪恋地在她肩窝蹭了蹭:“娘子是怎么知道,我最近准备要对黄克安动手了?” 前几日,大靖派出使臣前往大庸和谈,名为和谈,实则就是割地求和,雁北七郡,算是正式被拱手相让。 待五月的时候,大庸亦会派使臣来洛京,名为交流探访,实际也能想象,到时使臣踩在满朝文武头上,不知又要签下多少得寸进尺的条约。 而极力促成这一切的,正是枢密院副使黄克安,也就是郭夫人的胞兄。 陆辞和朝中不主张和谈的这批朝臣,自然是想在大庸使臣来京之前,彻底将黄克安先拉下马来。 不过沈琬只是答他:“这些天黄家一封封急切的拜帖和越来越贵重的礼物看出来的。” 黄家在她这里一直找不到突破,最终还是郭夫人亲自出面,才有了今日的立威敲打。 想到陆辞之前也识破她的苦肉计,她也不由得问:“那官人怎么意识到要闯郭府来找人的?” “娘子行事最为稳妥,东家若留膳,必定会遣人回府知会一声,可娘子就这么一点消息也无地在郭府留了一天。其实我派人到郭府上问过,若教我安心,娘子怎么连让春月出来递个话都不肯?我猜你必定是在激我。” 只是寻回在府上做客的妻子而已,陆辞完全只需要大方礼貌登门拜访即可,可他偏偏用了强闯内院这样最惊骇的举动。 虽然是强闯内院,但他还知道带上两个御史台的官吏。 沈琬觉得,她这个看起来只是初入仕途的夫君,比想象中还要聪明缜密许多。 郭夫人本来只是想小施惩戒从旁敲打一番,洛京等阶分明的贵人后院里,不过是极小的一件事。 不过在沈琬的温顺循引下,略施惩戒变成了一整日水米不进的罚跪,在陆辞的强闯之下,深院后宅的龃龉被翻成朝堂之争。 事发仓促,两个人事先连面都未曾来得及一见,竟将这一局配合得让对方如此措手不及。 处于谨慎,沈琬还是提醒了他一声:“只是你强闯了相府内院,此事非同小可,明日必定要闹到御前,官人可想好如何应对?” 陆辞懒洋洋地继续窝在她肩头:“怎么娘子用这苦肉计的时候,没替我想好对策吗?” 他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在对方了然的目光里,都相视笑了出来。 郭相这人,多年来稳坐高台,最重要一点就是极擅明哲保身,当初毓华公主的行为,他撤手极快,毫无痕迹,可见一斑。 这次虽然陆辞强闯了相府内院,但他们已经坐实郭夫人理亏在先,又有朝堂之争十分激烈,以郭相的行事风格,必定会大事化了,迅速避嫌。 陆辞应该不会受到太严厉的惩治,而黄克安那边,郭相应该暂时也不会在明面上出头相护了。 沈琬目光澄然,歪过脑袋似认真思索过,才柔声道:“等回蒹葭院,我再装几天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