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的心尖也被他扯得一颤。 沉沉寂夜里绚烂烟花散开漫天,皑皑雪山上冰消雪融化成涓涓细流。 这是一品国公的独子,是十六岁中举,十七岁入朝,文韬武略,惊才绝艳,本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此刻她映在他濛濛泛红的眼眸里无处遁形。 “官人。” 她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颊,低下来头,用自己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官人了呀。” 窗外榴花鲜红明艳,清光斜逸进来,照出无数细细尘埃在飞舞。 流光静静落在房间里的一双人影上,女子立于床前,纤白清雅,双手捧着少年的脸颊低头轻抵他的额头。 那少年则跪在床畔,身姿比她略低一些,虔诚闭目仰头,感受她的触碰。 须臾,他喉结上下微动一下,似乎是接受了她的回答。 只需一扬下巴,他便能吻上她的唇; 只需伸出双手,就能环住她的腰,将人完全带入怀里。 这么一想,他便也这样做了。 不似往日那样肆意攻城掠地,他这次吻得很轻很细,从外到内,绵密温柔,如同小心仔细品味着珍藏许久的佳酿蜜糖。 细细密密的亲吻中,两人位置调转,沈琬一头青丝铺散于枕间,陆辞倾身覆下,继续采撷枕上这朵绝世名花。 他渐渐游离,沿着她白颀纤秀的脖颈,峰回路转时,明显感觉她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如此肌肤之亲,一点抗拒何其敏锐。 陆辞撑起身子觑眼看去,果然见她目光清盈,不见潋滟,长睫潸然隐约透着几分闪躲。 他敛了敛眸子,翻下身去,侧过身来将人重新揽在怀里。 只是方才一时生起几分情动,本来他也没打算怎么样的,毕竟今日是有些不太合时宜。 尽管如此,她的一点抗拒还是能刺痛到人。 哪怕她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娘子,至少在今日这一天,她是韩骏的未亡人,这个身份大过一切。 这是无关他的意志,也无需他情愿,他都必须接受的事实。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陆辞察觉臂腕上似有濡湿,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已然泪光满面。 她落泪总是悄然无声的,正如她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情绪,只有清莹泪珠沿着长睫慢慢浸下。 本来陆辞一颗心被绞得寸寸痛断,忽然见到她的眼泪,犹如久行于茫茫大漠的旅人见到绿洲清泉。 她会在他面前落泪。 在兴龙寺的莲池里,在韩骏逝去三年的忌日里。 下意识地,他轻轻去吻她的泪痕,落一点,他便舐去一点。 “娘子,你现在有我呢。”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清润,说得万般郑重。 一句话让好不容易渐渐恢复平静的沈琬重新埋进他怀里,她纤秀双肩一下一下慢慢耸动颤抖着。 雁北的风太冷了。 从韩府回来的时候,烈阳当空,暑气正盛,这一路她都觉得冷,千里之外,雁北凛冽的寒风早就深入骨髓,无论日光多温暖,也照不透,化不开。 自韩郎去后,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无时不是浸透在悲戚之中。 可她也从不敢变现出过多的悲恸。 韩家只剩一对寡母幼弟,她必须要温婉要沉静,替他支撑起家中门楣。 拥住她的怀抱很炽热,比阳光还炽烈浓重,她竟然可以心安理得在他肩头哭泣一场。 泪珠落入炽热的怀抱,泪水的凉意也不会再浸染自己,很快她心绪平复下来,感受到陆辞下巴正轻轻抵着自己发顶。 他胸腔里牵扯出笑意,那笑意带着酸楚:“要是有一日,娘子也会为我落泪就好了。” 听起来很是艳羡。 沈琬心中猛然一恸:“你不要说这种话。” 陆辞见她瑟缩在自己怀里,一双纤密长睫不安颤动,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 吻落在她额间,他听见一息喟然轻叹落在自己心间。 偷得浮生一日闲后,陆辞几乎要被锁在官场案牍种种樊笼之中。 大靖派遣的使臣已经抵达边境完成所谓“和谈”,大庸也有来有往,决定谴使进京,主战与主和两边几乎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明面上,互相之间交谊酬唱反而更加频繁。 这便是官场之中的诡谲之处。 这日,枢密副使黄克安做东,设宴邀了一众在朝堂上多有往来的同僚在他一处私苑相聚。 几轮推杯换盏作诗酬唱后,陆辞运势不佳屡屡被罚,被多灌了几杯,暂时先离了满席热闹,独自退到廊下醒酒。 宴席设在楼高处,他凭栏而立,正好可以将整间庭院风貌尽收眼底。 与郭通的谨慎克制不同,黄克安此人极爱风雅,给眼前这座私苑取名“品苑”,据说是他众多私宅里最具匠心的一座。 灯火楼台,笙歌院落,无一处不是无可挑剔的富贵清雅。 尤其是楼下一渠清潭,微风习习,碧波粼粼,阁楼与月影在清潭中交相辉映,楼下还泊了一只乌蓬小船,更添雅趣。 听说这便是品苑的最精妙处,划一叶小船,沿清潭碧波而下,可以直接驶入洛京城的渭水,沿渭水一路往下,可径直出城。 这样得天独厚的位置,便有千金也难换。 夜色渐深,掠水而来的夏风吹得少年鬓上发带翩跹,月色皎然,楼上公子清隽如玉,丰神俊朗。 “陆司谏久不归席,原来是独自躲在这里贪看月色。” 身后有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破眼前的宁静,陆辞懒得回头,很快身边就多站了一个人,似在与他并肩凭栏,共赏潭光月色。 见他不答话,李季然只是笑了笑,状似随意:“没想到陆司谏竟也是个流连酒色之人。” 陆辞一听这话简直就像被人踩了尾巴,饮酒唱和他无话可说,席上也确实美人如云,但他哪只眼睛见他有多瞧她们一眼吗? 他连酒杯都没许她们碰,都是自己倒的! 他家里有娘子!他每天看自家娘子都看不够! 空口白牙在这里乱编排他。 四下无人,他语气冲得懒得收敛:“要不是为了多抓一些你们枢密院的把柄,我才不会来。” “那我好心多提醒陆司谏一句,回府前最好先沐浴更衣,沈娘子可不会喜欢你今日在席间沾染上的脂粉酒气。” 哼,好笑,整个席间脂粉香气都快把人熏晕过去,他几乎跟那些美人都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离,也耐不住铺天盖地的香气沾衣。 那又如何?他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斜眼睨身旁的人:“我就不信,当年韩将军身居要位,就不会来今夜这样的场合。” 李季然笑了笑,目光落向洒在寒潭上的一轮月影,似是回忆起什么很温暖的事情:“雁北的旧友部将,都知道沈娘子亲手煲的羹汤是人间至味。” “你说什嘛???” 陆辞偏过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大。 李季然被他的乍然吓了一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发善心给他解释道:“每有这样的应酬,韩将军就称家中娘子亲自煲了羹汤,佳肴不可辜负,必定是要辞了宴席回去喝沈娘子那碗羹汤的。” “不过……”说起雁北旧事,他声音都柔和下来:“韩将军这一点上气量狭小了些,我们偶尔去他府上小聚,也想品尝一番沈娘子亲自下厨做的羹汤,同在一张桌上,他偏就一个人喝得不给旁人留一点。” “久而久之,只知沈娘子煲的汤是人间至味,这么多年却也无人尝到过究竟有多美味。” 明明是在控诉埋怨,他语气里尽是怅然怀念,说到最后还有点儿当年愉悦的余韵。 陆辞冷眼看他:“这样的福分你们自然是没有。” “现在只有我才有。” 因着两人在廊下这几句短暂的交谈,陆辞回到席间又多饮了几杯酒,难得地喝到脸酣耳热,席散方归。 马蹄踏碎了一路月光。 可恶的李季然,实在是太讨厌了! 他每次有意无意的三言两语,就是来挑拨他跟他娘子的! 上一次他在琳琅阁说的那几句话,犹如在洁白无瑕的瓷面上,留下一道细碎划痕。 这些天来,无论是去找潘梁喝酒打探,还是向沈琬装乖卖惨,都是因为那一道细碎的划痕在不断蔓延,蔓延…… 一旦细痕扩张成一道深深裂痕,再美的绝世名瓷,也会破碎难圆。 不得不承认,他的挑拨很有用。 一点遥远的细枝末节里,都是韩骏对爱妻的妥帖维护。 不仅如此,状似不经意的几句闲谈里,他好像还看到了一群明明可在洛京中安稳富贵的少年人,却驻守在最艰苦的雁北,虽有强敌环伺,但亦有爱人相伴,好友扶持,凭着一腔热血,守护大靖国门和一方百姓。 峥嵘岁月,情比金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