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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子还会喝酒？他怎么没听过？　　……又是雁北。　　“黄副使。”　　一道温婉的声音适时接住对方的话：“既是来迟，妾亦不能免罚三杯，只是有夫君在侧，副使宽厚自不会相逼，这三杯还是让我家官人代劳吧。”　　空气里好像有浅香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缓缓荡开，让人毫无招架回绝的余地。　　连黄克安这样久经风月的人都不由得憧怔一瞬，才想起要故意再捉弄一下：“可是你家官人刚刚已经连喝了三杯，小陆夫人向来贤淑，这时候怎么不体谅自家官人了？”　　“黄副使说笑了，”陆辞在一旁笑眯眯重新取了酒杯：“能为我家娘子代劳，千杯万杯也不在话下。”　　也不再给对方反驳余地，端了酒杯仰头就喝。　　沈琬也只是伴在他身边，笑意温柔清浅：“妾在府上备足了醒酒汤，黄副使今晚想要酒酣尽兴，我家官人必定奉陪到底。”　　黄克安不免眼神深了两分，多看了她一眼：“到底是能让小陆大人冲冠一怒，拉了柴尚书贬谪，带御史台的人强闯相府的红颜佳丽啊。”　　他语气似是寻常闲聊，不经意掀起席间一阵暗涌。　　朝中主战主和早就泾渭分明，柴尚书向来与黄克安是朝中盟友，而相府的郭夫人，更是黄克安的同胞妹妹。　　他们之间的龃龉，少不了这位小陆夫人的身影。　　他望过来的一眼，是多年温柔富贵里左右逢源的笑里藏刀，无声，厉害，像毒蛇冰冷地缠绕上来。　　可是沈琬只是眸子清清凌凌接下这一记眼刀。　　“黄副使您谬赞了。”　　她柔声应承下来，所有的明枪暗箭像是扎进了一团轻软的棉花里。　　又自罚完三杯的陆辞再次向众人亮过杯底：“六杯罚酒一滴不剩——”　　然后眉头一挑：“黄副使不会还不许我们入席吧？”　　黄克安果然不再纠缠，满面堆笑扬手请人入席：“方才小陆夫人可是发话，今晚趁兴，不醉不归！”　　陆辞心满意足地牵着沈琬入席，一落座，立刻就有美婢上前替客人斟酒布菜，他下意识贴自己娘子更近一些，暗戳戳告状：“娘子可瞧见了，这黄克安席间总要安排这么多年轻美貌的女子，瓜田李下，我不将你带在身边，将来谁嚼舌根，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一口气连续六杯酒下肚，他说起话来唇齿边还氤氲着一点酒香，一张玉容本就容易泛红，这会儿两颊和耳尖都浮现一层绯色，连带着那双黑亮的眼眸，都濛濛染上微醺的水色。　　显得他说起话来绵长又软糯，一个不经意，每一个字眼儿都是一颗粘人的小糖豆。　　沈琬循着他的话不动声色四下望了一眼，果然几乎每一个宾客左右都配上两位美婢，衣香鬓影，如云如织，婢子比宾客还多，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厢都显得逼仄起来。　　而满桌美酒珍馐，更是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她亲自替他布了几样清淡开胃的菜肴：“官人方才酒喝得急，先垫垫肚子吧。”　　陆辞便心安理得开始用膳，浑然不去掺和宴席上你来我往的暗潮汹涌，这一方座席，他怡然自在得像是自家饭桌。　　席间美人纷纭，可惜明珠生辉，众生皆成瓦砾。　　谁都不由得侧目，被明珠夺去满眼目光。　　只是她身畔郎君，目光警锐，言语犀利，就是有人客气恭谨想要向佳人敬酒一杯，也不成行。　　满席潋滟也被衬得不成趣。　　更有甚者，忽然就不想多失了分寸，不自觉也收敛了左拥右抱的姿态。　　琵琶黯淡，古琴呕哑。　　只看得见小陆大人低头敛眉在香鬓之间耳语几句，他家娘子弯眉轻绽的一点笑意，连耳畔点缀的珍珠都粲然变成一轮明月。　　席间似乎有人在着重说话，一字一句像是入了众人耳，又好像没入。　　最后是猛然哐当一声极尖锐的瓷碎声，划破满室混沌刺进每个人耳膜，才令人如梦初醒。　　循着声音望去，端坐于首座的黄克安浮于面上的一层笑意令人脊上一寒，那怒气是冲着那些歌姬发的：“如此扫兴，滚出去吧。”　　歌姬美婢鱼贯而出。　　刀光斧影，透上碧纱窗。　　原来刚才是一记摔杯为令。　　席间霎时一片惊愕。　　“黄副使，你竟敢要对朝廷命官动武不成？”　　“黄克安，天子脚下，你私藏府兵，莫不是要造反！？”　　很快有人看清楚局势，立刻扬声质问起来。　　骤然的惊变，沈琬眼底不由得也闪过一丝愕然，陆辞只是一如既往轻轻在她腕上捏了两下，小声安抚她：“娘子且安心。”　　他面上还微微泛着一层轻霞，那一双濛濛醉眼已然恢复清亮。　　沈琬想到上楼时察觉到的异样，他亦是淡然寻常，想来是有周全应对之法，便也就真的安心下来，静观其变。　　只见黄克安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很适时地重新带上他的假面笑意：“几个同样来赴席的下属而已，什么私藏府兵呢？”　　“不过是宴席间丝竹靡靡太过无趣，身为东道主，我给诸位客人找些更有趣的乐子来。”　　他说着轻拍了两下手掌，门从外面被推开，两名府上管事模样的人各捧了两只匣子进来。　　众人不明所以，就看着黄克安不紧不慢抬手掀开一只匣盖，里头整整齐齐摆放了数十册卷宗。　　他随手捡了一卷，慢慢展开，带着几分醉眼像是酒后闲读，草草看了几眼。　　“这里有一本账册，我看看啊……怎么这上头说京郊上良五百亩的田地，是哪位权贵从百姓手中强买强卖得来的？哟，这里还有状词，状告的是当朝吏部侍郎？”　　“啊……我再看看这个，这个有意思了，传闻有江南富商一掷千金买下洛京万楼花魁娘子春宵一夜，实际上这千金之资，却不是进的万楼帐库，怎么是进了田尚书的后宅啊？”　　“对了，我看这个最有趣，说是当年孙将军征战在外，在当地强征民女入营，竟然还逼出一、二、三……生生逼死四条人命，可惜地远人偏，这事情居然被压了下来，一晃过去好多年。诶，也不知那几条无辜性命，还有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那匣中的卷册就像一卷卷花名册，沈琬虽一人也不识得，却也能见他凡点到，席间便有人或羞愤怒目，或心虚低头。　　随手点了几卷，他像是有些意兴阑珊了，懒得再翻，只轻描淡写如话家常：“诸位放心，今日我们在此把酒言欢，也算交情不浅，黄某也想跟诸位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咱们在朝为官，偶有争论，亦或有意见相左之时，这都是常有之事，私以为还是不必对人苦苦相逼，做人留一线，焉知今日高楼崩塌，明日就不会东山再起吗？”　　“再说了，咱们好歹也是同朝为官数年，大家各自都熟门熟路，试问谁家府上不藏着几件腌臜阴私呢？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罢了，只要诸位愿意，黄某也绝不是多嘴之人。”　　“不妨饮尽此杯，我们继续把酒言欢？”　　他笑着举杯相邀，俨然一个热情周到的东道主。　　沈琬了然，这场鸿门宴，差不多图穷匕见了。　　看来黄克安这段时间也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被人捏住最致命的把柄，不得不出此下策，搜罗出这些罪证，好来逼迫对手停下，冒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来搏一把了。　　席间有人不服气：“黄克安，你想用此来威胁我们！？”　　黄克安无奈摇摇头：“我可没有，喝与不喝，全凭君愿。”　　他说话间缓缓转动手中酒杯，窗影上刀斧若隐若现，露出银亮的甲胄。　　不是府上私兵，是朝廷的禁军。　　如果这一杯化干戈为玉帛的酒不喝下去，匣子里的卷宗都将会一一供于堂前，即便此刻在宴席上当场拿人，那也是师出有名。　　席上不忿之人渐渐噤声。　　有人已经面色犹豫地开始举杯，也有人面不改色不动如山。　　忽然一道轻嗤的笑声，掀翻了满桌荒谬的沉肃。　　陆辞单手撑着下巴，似在看好戏，笑意盎然：“黄副使，我可没有把柄在你手上，这酒我就不必喝了吧？”　　黄克安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转向沈琬：“小陆大人两袖清风，确实让人抓不到把柄。不过……人总是有软肋的，我还是劝小陆大人三思而后行。”　　像是他这话起了作用，陆辞真的依言端起面前的酒杯，眉眼清俊张扬，笑意更加倜傥。　　仿佛只是一个输了酒令的小公子。　　“思来想去，黄副使这杯酒，我是不敢消受了。”　　他说话声音不重，言语干净利落，像是小石子叩在桌面上，清脆一响定下音来。　　几根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白瓷酒杯，酒杯倾斜，缓缓倒尽满杯清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