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小伤,已经处理过了。” 他捏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探究下去,可她尤不放心:“你以前不是说,你比一般人要更怕疼?” 她澄澄目光里,蒙上的一层担忧一览无余,也让陆辞不由得面上一赧。 想起那时候自己被蚊子叮了一下都忍不住大呼小叫惹人注目的模样,短短几个月,恍如隔世一般。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的任何伤口。 她担忧起来会蹙眉,他不想见她蹙眉。 “有娘子在身边,我怕什么疼?” 听他又在浑说,沈琬眼中的担心不由得化成嗔怒,不轻不重瞪了他一眼,又见他低眉轻笑的模样很是清俊乖觉,那一点嗔怪竟然化成一块蜜罐里的糖霜。 陆辞垂眸将她一颦一笑尽收眼底,忍不住笑着将人搂得更紧,直到两人体温渐渐交融,他的鼻息间都是她的香气,那唇畔莞尔的笑意也不知不觉凝固下来。 要是就这样地老天荒就好了。 “娘子。” 他喉头动了动,欲言又止起来。 和亲一事,他必须阻止,却不可估量最后要付出的代价。 再往远一些看,大庸举兵南下也是迟早的事,前路茫茫,遍生荆棘。 这一刻,他忽然对韩骏的处境,有了切身体会。 沈琬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他的下文,重新仰头望向他:“官人,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不必顾虑我,我也不是你的累赘。” 陆辞一颗心都要化开。 她总是这样,即便他什么也不说,她也能轻而易举探知人心,如春风入山涧,明月映清潭。 他只能缴械向她坦诚:“也许会有些危险……可我不得不去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也说明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沈琬弯起唇角,灯火流光氤氲出她浅柔的笑意。 引得人心旌摇曳。 陆辞不由得眸光一黯,五指伸进她乌发间从后面托住她,低头细细吻了上去。 凡尘俗务皆抛诸脑后,此刻只沉醉这一湾温柔乡里。 可惜潜伏在暗处的危险看不惯良宵美满,比预想中降临得要猝不及防得多。 案上香刻还没有燃尽,晨曦才丝丝缕缕透过东面的轩窗,整个庄严整肃的卫国公府才将醒未醒。 一支银甲长枪的禁军持了官家亲令,从府上正门鱼贯而入,直扑蒹葭院,拿下了正整装束带要去上朝的陆辞。 理由是昨日跟他比试的那位大庸武将,昨夜因比试留下重伤,不治而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陆辞直接被下放到刑部重犯大牢之中。 昨日与陆辞比试的是大庸一名有品阶的武将,大靖竟然敢当众辱杀来使,对此李元恪表现出极大的震惊和愤怒,向朝廷施压,必须要处死陆辞偿命,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谁都能看见,昨日那名武将虽然衣鞋发冠都被箭矢射乱,但身上不过几处略微破皮的擦伤,甚至还没有陆辞手臂上的伤口深。 况且官家当场就派御医仔细检查医治过,根本就没有大碍。 何至于过了一夜就伤重不愈而亡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为了这么个欲加之罪,李元恪竟然折损自己手下一名武将,真是舍得。 陆辞被下狱后,朝堂之上,也陷入一场极大的风波中。 一方面自然是李元恪的极力施压,连同大靖朝堂上那些主和一派,认为两国好不容易止息干戈,况且本来就是陆辞挑衅再先,还是不能因他一人破坏了大好局面,甚至连郭相都在此时出面,奏请官家赐死陆辞来平息风波。 与之激烈对抗的,自然是一直以来的主战一派,如此堂而皇之的栽赃嫁祸,便要冤杀一个朝廷命官,大靖竟要对大庸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吗?若真因此处死了陆辞,那才叫天下读书人彻底寒心。 沈琬目前所能了解到的情况,也就是这一些。 陆辞被下到狱中已经三天过去,因为情况特殊,牢狱中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实在是让人被动极了。 好在青云能带一些消息回来。 “朝堂上纷争不休,各方都在向官家施压,最后官家也是没办法,说让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此事,待来龙去脉查清楚后,再给公子定案。” 事实虽然从不会变,但最后公之于众的答案,却是可以人为操控的,官家此举,不过也是缓兵之计,只等各方博弈出最后的结果。 “官家虽然没有即刻处死公子,可是为了平息大庸那边的愤怒,听说刑部大牢里对公子是用了重刑的,那个……那个六皇子去牢中看过,说是……说还算满意。” 沈琬再无法待在蒹葭院安静等候。 她整肃了仪容,领着春月,乘坐国公府马车,一家一家去拜访边地武将,这些人要么多与韩家有旧,要么也是父亲同僚好友,虽然或许不够位高权重,但这些人对抗大庸的决心相对一致。 就算有李季然这样相对中立的态度,她也不会让这类人在这样的时刻对陆辞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她要多替陆辞在朝堂上争取些声音。 当然也不介意满朝文武和官家都看见她的态度。 这日回府,马车照旧从东侧门回蒹葭院去,只不过刚到东侧门,就见门外依次候着两辆马车,倒是奇了。 这些天都是她上门求访,门庭冷落的卫国公府,竟然还会有客到访。 两架马车虽前后停驻,但并不并行,可见不是同行而来。 沈琬掀帘,正好看到对面马车里的人也掀帘探出头来,冲她一笑:“沈娘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她也回以浅笑:“见过潘郎君。” 非常时节,潘梁还能毫不避嫌登门拜访,她真心感念。 不过待她看清前头那辆马车下的徽记时,唇畔的笑意不觉消散。 她歉然地向潘梁示意自己先要借过一下先去与前面马车的人招呼一声,潘梁大大方方示意她先自便,沈琬才扶了春月下了马车,多往前走了几步,也不见那辆马车里头的动静,只有马儿在聊赖地甩着尾巴,似乎是在这里等了多时。 “二郎既然来了,为何避而不见?” 她对他的称呼重新恢复成“二郎”,与从前完全相同的两个字,淡漠疏离得如隔天堑。 韩骁缓缓从马车后站了出来。 他一身窄袖黑袍,锦缎上连一丝多余的花纹也无,显得整个人看起来消瘦又沉稳了许多,他抿了抿唇,唤了一声:“嫂嫂。” 沈琬敛了敛眉,一如既往地沉静温和,看不出什么波澜,韩骁才敢继续把话说完:“陆辞这番遭遇,现身在水深火热之中,恐怕会祸及嫂嫂,我奉母亲之命,特来接嫂嫂回韩府,暂避一二。” 他说得小心克制,不敢再有半点逾越之处。 沈琬亦很耐心一字一句听他说完,才慢慢摇了摇头:“替我谢过母亲好意,只是我现在是陆家妇,夫君与高堂尚在,何来再去韩家的道理?何况夫君蒙冤受难,身为妻子,在这时候避祸远走,弃之于不顾,于理不合,于情也不义。” “那如果他这次真的被处死了呢?或者侥幸不死,被查抄被流放呢?嫂嫂也要随他颠沛一生吗?” 韩骁还是按捺不住暴露了他的焦躁。 只是这点焦躁,落在沈琬身上,像是细雨融进皑皑白雪中,悄无声息,也了无痕迹。 她娓娓向他而道:“我与陆辞夫妻一体,本就该同生共死,既然连生死都无所惧,何况还能一同流离相伴呢?” 像是有风从雪山之上远远吹来,集齐世间所有清寒,并不算凛冽,却吹得人遍体生寒,只冷到人骨子里头。 韩骁语气里是再按捺不住的难以置信:“嫂嫂当真就为了那陆辞至死不渝道这样的地步?那……那我兄长呢?” 他满心不甘,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兄长鸣不平起来。 那些年在雁北之地的躞蹀情深都还历历在目,难道也比不上那个陆辞吗? 好在他只要提及了兄长,终于能见那双清寒的眉眼有了几分柔软的松动,她叹了一口气,连语气都有了温度:“二郎。” “既然你还当我是长嫂,亦清楚陆辞是蒙冤的忠良,那我恳求你,用你和韩家的之力,多护他一分,可好?” 原来带了温度的语气,杀起人来最是致命。 她本来是他兄长的妻子,现在却让他们韩家去护另一个男人么? 韩骁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没有了,一片黯淡中,他还记得要拱手应下:“好。” 然后他看到眼前人弯腰屈膝,郑重地向自己行了一礼:“多谢。” 青灰色的高墙,黛色瓦檐,铺天盖地,正迅速失去所有颜色。 直到目送着韩府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身后等待片刻的潘梁才弯身走出马车,掀了个懒腰也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沈娘子也不必担心,其实韩府为你考虑到的,子退也替你考虑到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