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来带他们回招待所,把写好的稿子和胶卷交给他们。 桑来这趟来,带的还是家里的相机。 她把胶卷取出来,连同之前拍完的,一并塞到同事手里:&ldo;照片都在里面,稿子我也写好了,路上千万当心,别丢了,等到了申海,直接拿给主编。&rdo; 同事问她:&ldo;你不跟我们回?这风向天天变,前边火势那么吃紧,指不定哪天就烧过来了!&rdo; 桑来重新给相机装了卷空白胶卷:&ldo;我再留些日子,帮着救救火,顺便也能跟进后续报道。&rdo; 三人一块往外走,同事这次还带了个实习生过来,大学还未毕业。 实习生特别喜欢桑来那台相机:&ldo;桑老师,我能看看你的相机吗?&rdo; 桑来把相机递给他:&ldo;胶卷不多了,等回了申海,可以借你拍两天。&rdo; 实习生对相机爱不释手,楼道里,就拿着相机比划起来,眯着眼从取景框往外看。 这时,路过一楼的一间包房,无意中往门内一瞥,就撞见了十几位林区领导在里头大吃大喝,一个个举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地碰杯。 桑来认出来了,桌上有好几位领导,前些日子接受过她的采访。还有几个,曾一脸沉痛地表示,精力要放在火线上,把她挡了回去。 实习生手挺快,举起相机就是一张,明显的&ldo;咔嚓&rdo;声。 包房立即有人喊:&ldo;他们是记者!&rdo; 这一嗓子,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领头的领导脸一沉,放话道:&ldo;别让他们走,把相机抢过来!&rdo; 桑来几人想跑,可出口那边也是对方的人,他们一下就被堵回了包房里。 桑来的同事上前一步,还想打个圆场,被人一胳膊抡开,撞在墙上。 对面十几个人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来抢。 形势逼人,桑来朝实习生喊:&ldo;给他们。&rdo; 实习生知道自己闯了祸,可相机是刚从桑老师这借的,死死攥着相机往后躲。 对面下手极重,实习生已经挨了好几下,脸上已经见血。 同事抄起凳子还手,实习生年轻气盛,也跟着反击,双方一下打成一团。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这边才三个,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桑来想出去叫人,一个酒瓶子不知从哪飞来,砸在她脑袋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她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墙,缓缓倒下。 作者有话说: 无 &ldo;桑来!&rdo; 模糊间,她依稀听到江跃在叫她,声音几近绝望。 她想睁眼,人却沉入意识深处,那些曾做过的梦,一幕接一幕,终于串到了一起。 她和江跃相识,结婚,生子。 产房里,医生告诉她,是个六斤重的小姑娘。 桑来看了,宝宝好小,粉粉的一团。 她听到医生说,孩子一切都好,很健康。 她悬着的心落了地,她累到极点,这口气一松,便睡了过去。 江跃就在门口守着,他会看好他们的宝宝。 然而,她再没醒来,她被困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看不见,听不见,身子不停地往下坠,手脚被钉住,怎么挣都挣不开。 时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不知熬了多久,眼前忽然裂开一道光。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的天。 天色黑沉沉的,下着暴雨。 好不容易重见天光,她欣喜若狂,只想赶紧回家找江跃,找女儿。 她想走,身体却飘在半空中,无法动弹。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是空的,手也是透明的。 她手足无措地待在那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里只有她,没有行人。 脚下是条狭窄山道,被山顶塌下来的石块拦腰截断,树根混着泥浆,把路面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直涌到山坡下。 桑来等了半晌,直到雨势转小,才见一批村民扛着锄头来到山道上,开始往里挖。 不多会,半截车顶从泥里刨了出来。 车窗碎了,车里灌满了黄泥,里头有两男一女,都被活活憋死了,死状狰狞。 桑来就在正上方,看见那几具尸体,吓得直打哆嗦。 又等了老半天,公安到了,小轿车也完整地挖了出来。 公安把尸体抬了出来,搜了一遍,很快就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ldo;前头这个是司机,跟后座的女性死者桑来,都是从庆城来的。这还有个香江人,死在咱们这地方,事情不小,都带回局里。&rdo; 桑来听到自己的名字,错愕地看着那具女尸,原来她死了。 他们给她蒙上布,抬上车。 桑来终于能动了,然而不管怎么试,她都只能跟着尸体走。 尸体送进停尸房,身上的泥也清理干净了。 停尸房冷冰冰的,里面停着好多尸首。 桑来蜷缩在墙角,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跃来了。 他变化很大,头发剃得短短的,神色冷,气质比过去沉敛不少。 桑来记忆里的他,张扬又嚣张,酷酷的,有时还憋着坏。成天看不惯这,看不惯那,老跟隔壁吵架,有点大少爷脾气,挺难伺候。 桑来终于等到他,高兴地飘下来,喊道:&ldo;江跃!&rdo; 可江跃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白着脸认完尸,就向公安追问起女儿的下落。 桑来猛地僵住,慌了神:&ldo;江跃,我们的宝宝怎么了?&rdo; 江跃签完字,公安就让他把尸体领回去。 桑来急忙随他上了车,江跃脸色难看,嘴角绷得紧紧的,下着雨,他车开得飞快。 又回到出事的那个地方,江跃停了车,拿着铁锹就开始挖。 桑来瞬间明白过来,心都碎了。 她还没见着女儿,甚至连她叫什么,多大了都不清楚。 她漂在空中,看到江跃木然地挥着铁锹,一下又一下,她擦擦泪,跟着下去搜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能离开尸体周边,稍微走远一些。 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第二天天明,她眼睁睁地看着江跃一次次潜入水潭。 她知道底下没有,可江跃不死心,这是他最后的念想。 她心疼得受不了,哭着喊他上来,可不管她怎么喊,都到不了他耳边。 直到下午,刘小钢带来好消息。 不止是江跃,她也跟着绝处逢生。 他们连夜回到庆城,江跃一到家,立即把抽屉里的照片一股脑倒出来,翻出女儿两岁时的照片。 小娃娃圆滚滚的,又乖又漂亮。 他印刷了大批寻人启事,悬赏一万块,发动所有认识的人,满城找女儿,另外还托运输队里的兄弟,去外地帮他张贴寻人启事。 桑来这才知道,女儿快满三岁了,全名叫江一诺,不是当初怀孕时,江跃起的那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 过了一天,刘小钢找到江跃,说嫂子已经安葬了,没办丧事,直接埋到了江家祖山。 江跃找女儿找疯了,几天没合过眼,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他站在那儿发愣,借了根烟抽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桑来的娘家人听说她死了,跑到家里又哭又闹,说女儿没了,要江跃赔钱,江跃将他们全打了出去。 院里,江跃的亲爹李向前冷冷地瞅着他,继母那一家子,扒着窗户往外看热闹。 江跃脸沉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抄起砖头,把隔壁家的玻璃全砸了,他们一家吓得连声都不敢出。 他砰地关上门,一个人待在屋里。 一转身,江一诺的玩具堆得到处都是,可家里却空空的,静得可怕。 江跃不敢再留在家里,逃似的出了家门,接着出去找女儿。 桑来就在旁边,却什么都做不了,急得直掉眼泪。 刚死的头两年,她有时会突然回趟娘家,她爹娘在地里割稻子,弟弟坐在田埂上偷懒。 她娘和她爹感叹:&ldo;地里的活干不完,三丫头又喊不回来,还得是桑来,她从小干活就实诚,肯下力,咱俩也能省点劲。&rdo; 每年生日那天,桑来也会莫名出现在双胞胎妹妹桑楠身边。 桑楠烫着大卷,穿着时髦,有好多人来家里跟她庆生,她喝酒,还不忘往地上倒一杯。 她念叨着:&ldo;桑来,你这个没福气的,今天是咱俩的生日,一块喝一杯。&rdo; 桑楠很少提起她,只有生日那天,一定会念她的名字。 第二年,她离婚了,一个人去了外地,在小屋里过生日。 她脸上难掩疲惫,但仍旧化了妆。 她一边吃长寿面,一边说:&ldo;桑来,今年是冷清了点,等明年,我肯定在大饭店里办生日宴!&rdo; 桑来渐渐意识到,只有叫她名字的人,才能把她唤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