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章水按住江戾的肩膀:“别急着死,听我几句,台上什么手段都算数,咬耳朵、戳眼睛、踢裆,裁判不会拦,不拿武器就行。” 江戾没应,踩上擂台边缘的踏板,钻过围绳。 对面那人甚至没系紧拳套,松松垮垮地甩了甩手腕,站姿散漫,重心歪在一条腿上,像是来走个过场。 江戾站定,没有多余动作,安静地抬起手护住面部,目光落在那人的脚上。 那人果然率先压上来,拳风呼呼地抡出,大开大合。 江戾没有正面接,矮身一让,侧身钻了过去。 他刚才观察了整场,这人每一记重拳都发力过猛,打出去就收不回来,上盘压得低时下盘便空空荡荡,重心全悬在一条腿上。 水抖了抖手里那沓钱,顿时觉得四六分也不亏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回是新手场,等你打多了,对手可就不是今天这种货色了。当然了,钱也会翻着倍往上走。” 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等着看那张臭脸上能露出什么表情。 但江戾接过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转身就走。 啧。装。 王章水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穿过昏暗的巷子,拐进灯火通明的主街。 他看见江戾在街口停了一下,随后径直走向街角那家门面簇新的蛋糕店。 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玻璃里透出来,橱窗里摆着裱花精致的奶油蛋糕,和巷子那头血汗交织的擂台隔了不止一条街的距离。 那个玩弹弓特别厉害的人 金币余额为零的宋时予已经半个月没碰过蛋糕了。 所以当江戾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切盒蛋糕时,宋时予只觉得圣光笼罩了这间屋子。 “099,你以后不许叫他反派了。” [嗻。] “叫他主角。” [喏。] “江戾,你去哪儿了,怎么还带了蛋糕?” “市里。” “我们上次去的那儿?” “更远一点。” 江戾把盒子打开,宋时予凑过去看,但没急着拆叉子,而是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忽然凑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你这里怎么有块淤青?” “嗯?” 江戾自己都没发现。 他打那场时尽量护着脸,加上个子矮小,对手想打脸也不是那么顺手,压根没发觉被蹭到了。 “你自己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怎么弄的?”宋时予连边上香喷喷的蛋糕都忘了,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脖子也红红的,我刚才还以为是被蚊子咬了,你自己掐的。” 见他没说话,宋时予语气有些急:“谁打你了?烤鱿鱼大叔是个骗子?” 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摸来摸去,动作不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戾从擂台上带下来的那股燥热的兴奋,被这种轻柔的触碰一点一点抚平了。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深的战栗沿着脊椎爬上来,比上午的搏击还要清晰。 他分辨不出这两种兴奋有什么区别,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离得很近,呼吸落在皮肤上是暖的。 “我上午看见有人在打架,一不小心掺和进去了。” 宋时予懂了。 有人斗殴,江戾见义勇为去劝架,被连带着打伤了。 “下次做好人好事要量力而行。”宋时予很心疼,“你不痛吗?” “有点。” “我帮你涂药。” “不用先吹一下吗?” “哦!对哦!我差点忘了。” 宋时予捧起他的脸,对上眼角那块淤青,见江戾还用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看着他,忍不住提醒:“你闭眼呀,等会儿吹到你眼睛了。” 江戾这才像想起要闭眼一样,慢慢合上了眼皮。 之后江戾很少再来他家睡觉了,周末基本都要出门。 宋时予有次放学去他那写作业,看见一间屋子里放着几个拳击沙袋,墙角还立着一对哑铃和一副手套。 “你王叔平时还打拳吗?” 江戾看了一眼:“嗯。” “你周末还要出门?” “对,有什么想要的?” “不用了。”宋时予在他床上滚了三滚,“你的钱留着自己花。” 他琢磨着,江戾的生活好像好起来了,什么都有了。 可那最后一点感化值,到底要怎么才能拿到呢? 虽然他说不用带东西,但江戾回来时还是给他带了支笔。 是专门拿来转的笔,两端配着金属配重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重心刚好落在指尖。 宋时予试着转了一下,笔在指间翻了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回掌心。 他在原来的世界也有一支差不多的,平时没事就攥在手里转着玩。 穿来以后没有,只好拿普通笔凑合。 没想到江戾能关注到他喜欢转笔。 宋时予感动:“江戾,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江戾从宋时予嘴里听了不下十回,早摸清了规律。 但凡宋时予兴奋到不行,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跟喜欢没多大关系,更像一个表达开心的感叹词。 这笔还能写字。 宋时予拔开笔帽,随手在纸上划了两道,下意识要写自己的名字。 刚写完个“宋”,他顿了顿。 完了,又飘忽了。 他自认为谨言慎行,考试卷和练习册上从没出过错,写的都是“林溪良”。 偏偏跟江戾待在一起就放松,一放松就容易露馅。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在“宋”后面添了个“江”。 往后接了几个毫不相关的姓氏,写成一排,看起来纯粹是在试笔,随手写着玩。 写过后,他收起笔,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发现江戾还在看他写的那行字。 视线似乎停在水从最初的“你天天护那张破脸是给对手送空档吗”变成了后来的“算了,确实该护着点,不然小破村又要传我家暴了”。 他不是每次来都上擂台。 更多时候,他待在二楼的赌场里,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人下注,看人收钱,再看人输光后红着眼离桌。 一圈转下来,他注意到一个总坐在角落的老头,衣着穷迫,但嘴皮子利索,逢人便吹自己当年如何风光。 “你们别瞧不起我现在这样,我当年最阔的时候,这条街半条都是我的。那会儿玩的是杠杆,懂吗?小钱撬大钱,一套套利组合做下来,睡一觉起来账户里多几个零。” 大多数人都懒得理他,甚至有人当他面翻白眼。 但老头浑然不觉,照旧日复一日地吹。 江戾观察了他三四回,终于在一局散场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带了一点好奇:“你刚才说的那个套利是怎么玩的?能赚那么多?” 打黑拳来钱是快,攒下的这些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但远远不够。 说到底,不过是在别人划好的场子里拿一份卖命钱,他拿到的只是被剥过一层之后的残羹。 他不可能一直站在别人的台子上领赏。 他微微偏着头,像听故事的小孩,诚恳道:“能跟我说说吗?” 老头一愣,显然很久没人捧过场了,立刻来了精神,往椅背上一靠,清了清嗓子:“那你就问对人了——” 我们做个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