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骁进入营帐,与刘婳商量筹粮的事情,军队的粮食已经不够了,必须尽快拿下赤乌才行。 刘婳只是把玩着手腕上的佛珠,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公主,粮食乃一军之本,请务必慎之又慎啊。” “以前冀北军在凉州的时候不也没粮食吗,可是我怎么听说,他们找乡绅要粮,还假模假样地签下了借据。”刘婳的声音轻飘飘的,她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公主的意思是,我们也这样做?” 刘婳将腕上的佛珠放下,道:“这天下本就是我大汉的,本宫是大汉的公主,乡绅那里的粮食当然也是我的,若是说一个‘借’字,岂不是太可笑了?” “公主是要我们直接去抢粮?”樊骁目光一震,“可若是乡绅们不给呢,我们又当如何?” “他们要是不给,就将他们给杀了,一个不给杀一个,十个不给就杀十个。”刘婳声音一顿,周身仿佛溢满了一层冷气,“等我们得到了粮食,先给百姓中的青壮,让他们随军攻城,至于那些老弱妇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她睫毛微垂,掩下了目光中的凉意,可樊骁却觉得,她整个人已经凉透了。 他像被定住了一般,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突然道:“公主,以前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可是这次,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带这些不易察觉的痛苦,仿佛自己的良心受到了煎熬,“你这样做,和那些只会屠戮平民和抢夺粮食的北方蛮族有什么区别?” “他们抢粮是为了祸乱天下,我抢粮是为了平定天下!”刘婳美眸一闪,连带着面容也僵硬了几分。 “可那些老弱是相信大汉的公主才追随我们的,公主是要抛弃他们么?”樊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还请公主三思,给他们一条活路。” 刘婳突然拔出佩剑,直直地抵住樊骁的脖子:“大胆!你敢忤逆我!” 长剑锋利,将他的脖子割出一道血痕,樊骁只是抿紧唇线,不发一言,好像感受不到疼痛。 “给他们活路,是让他们浪费粮食吗?若是我们攻城失败,拿不下赤乌镇,谁来给我活路?”刘婳眼神冷冽,仿佛也像她手中的剑,毫不留情,“乱世之中,仁义是最没用的东西了,只要能获得胜利,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可如今随军的百姓们已经人心不稳,还有许多青壮也扬言要离开这里了。”樊骁呼吸一滞,“公主,你就算控制得了他们的人,可你控制得住他们的心么?” “他们若不肯从军,直接绑了他们随军,乡绅若是不给粮食,以通敌罪论处,满门抄斩!”刘婳仿佛用眼神将他钳住,“樊将军,我说的,你懂了吗?” 樊骁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她的眼神竟有一丝恐惧,就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 到底是什么,让他所仰慕的公主殿下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是仇恨?还是她心里的执念? 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樊骁低低地垂下头,不再说话,他的脸上仿佛冰湖裂开了一道口子,忽然,弥漫出一丝冷笑。 他永远也改变不了她,就像他永远也走不进她的心一样。 刘婳收回了佩剑,她也笑了,只是这笑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她倏然抬起手,拍了拍樊骁的脸,“听明白了吗?明白了,便去做吧,本宫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媚,可仔细听,却能听出她语调中的决绝,不容任何人拒绝。 樊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公主,在你心里,人命……难道真如草芥吗?” “你说什么胡话?”刘婳整了整他的衣领与革带,“本宫最珍视的便是我的臣民们了,怎会轻贱他们的性命呢?等我平定天下了,自然会让他们丰衣足食。” 她陡然冷硬起来,“可是现在,他们的命,得先给我的霸业铺路!” 刘婳与樊骁的距离很近,呼吸相闻,樊骁仿佛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正在亲昵的璧人。 可樊骁却转身,直直地走了出去,一眼都没再看刘婳。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目光所及处,刘婳收了笑,她的声音很低,几不可闻,“樊骁,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只有这般的声势浩大,才能让司空冀真正相信,我是剑指赤乌啊。” 她像是对空气说话,又将那佛珠拿了起来,以一种沉静的目光端详着那佛珠。 不知过了多久,刘婳忽然道:“也许是我藏得太深,有时候,我把自己都骗了。” 柴桑,长江北岸。 斥候骑马飞奔到了冀北军的军营,跪地朝司空冀禀报。 “大王,馆元公主正带着一支军队攻打赤乌镇,想从陆路与水路两边夹击我军!” 消息一传来,司空冀便召集部曲们在帅营中商议。 徐滨一直都派人监视长江南岸的动向,他道:“怪不得这些天对面都没有动静,原来刘婳是带兵去往了赤乌镇,想从陆路击溃我军。” 司空冀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端坐在主座上,冷静道:“事已至此,座下的诸位有何见解,不必藏着掖着,都说出来吧。” 庄岳指着地图说:“这位前朝公主可真是好谋划啊,敌军从西南面的陆路攻城,赤乌镇一旦被他们占领了,我们在北岸的水军就成了孤军。” “他奶奶的!”韩溟不禁骂了一声,“这娘儿们净使些腌臜手段。” “可滨却觉得,敌人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说实话,这并不是一步好棋,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软肋。” “徐先生此话何意?”韩溟问道。 “首先,敌军从西南攻城,只能是翻越了潜山丘陵,远道而来的,此时他们定是人困马乏,其次,敌人的背后是湖泽山路,他们一旦攻打赤乌镇失败,连后退都成了奢望,所以,敌军是破釜沉舟了,这足以证明,对面已经没有多少底牌了。” 司空冀颔首:“如今我们有两条路,第一,全军出击,兵行险招,从水路攻下长江南岸,一鼓作气拿下柴桑。可我们与玉甲军僵持了数月,若是不能全军渡过长江,便是开弓没有回头路。” “大王说得对,这条路听起来太冒险了。”韩溟有些纠结,又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便是留一半兵力驻扎在北岸,对南岸的玉甲军形成牵制,另一半支援赤乌,不让敌人的诡计得逞。只是这样,冀北军大营便会空虚,若是敌人趁势进攻大营,我们便很被动了。” 将士们也有些犹豫,这两条路各有好坏,他们低声议论着,帅营中渐渐弥漫着焦灼的气息,煮茶的炉子不时发出一声噼啪的声音,火星冒了出来。 正在这时,帐外的士兵将帘子掀开,启奴直直地走了进来,来到司空冀身边,通报道:“大王,女君来了。” 司空冀道:“请她进来。” 众将士不再说话,目光齐刷刷地往入口处望去。 虞雪蝉一身素色的绢衣,用一根丝带束住了长发,她肤白胜雪,莲步轻移,快步来到帅营中心的地图边。 “女君有何见解?”徐滨见她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不禁问道。 “刚才你们说的两条路我都听见了。”雪蝉语气一顿,“依我看,还有第三条路,也是被我们所忽略的一条路。” “女君,你就别卖关子了。”韩溟有些心急道,他知道这位女君素有谋略,此刻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雪蝉清了清嗓子,“今日巡逻的士兵抓住了敌军的几个逃兵,他们是从赤乌逃过来的,有意思的是,他们声称馆元的军队也只是刚到赤乌,而我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距离柴桑南岸一百里有一座彭蠡山,”她将托盘上的布拿开,“诸位请看,这是彭蠡山上特有的红柳枝条和竹溪金鱼,那几个士兵的绳索和箭杆都是用红柳枝做的,他们的包袱里,还带有竹溪金鱼制成的鱼干,可他们却谎称自己是赤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身上又怎会有这么多彭蠡山上独有的东西?” 司空冀眸光一亮,徐滨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敌军的主力一早就秘密地潜伏在了彭蠡山中,而彭蠡山有一条隐秘的峡谷连通西门铺。” “西门铺?”徐滨立刻警觉起来,羽扇一挥,指向了图中的某处,“西门铺距离冀北军大营只有二十里,若是他们从那峡谷中过来,恐怕连夜便可端掉我军的大本营。” “正是。”雪蝉说。 司空冀眼中似星火闪过,“所以刘婳大张旗鼓地假装攻打赤乌镇,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赤乌镇,只是做的一场戏,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攻打那里,而是为了骗我军分散兵力,驰援赤乌。” 徐滨心下了然,只觉得豁然开朗,“这样一来,北岸大营便会空虚。等士兵们一走,藏在彭蠡山里的敌军主力就会立刻从峡谷来到西门铺,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