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免偶尔也会回来,但待得不久,每次只和谈幼匆匆说上几句话,偷偷塞给她一点钱就走了。谈幼不放心,有一次悄悄跟着吴免到了他工作的地方。工地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吴免穿着那件单薄的工装,和一群成年人一起搬着沉重的钢筋,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抓着钢筋,指节都发白了。工地上也有等级之分,吴免最小,免不了被人呼来喝去的,好不容易搬完了钢筋,又要跑去搬运堆放在不远处那一袋袋脏兮兮的水泥,水泥袋子有半人高,十几岁的少年腰都被压弯了。谈幼远远看着,觉得自己的心好似在被什么用力地撕扯,说不出的痛。 回去的路上,谈幼经过一家品牌男装店,玻璃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身好看的冬装,手上戴着一双款式很时髦的手套,谈幼想起吴免那双冻得发白粗糙的手,心里一动,走进了那家店里。 店员见来了这么个小女孩,还以为是谁家孩子丢了,跑到谈幼身边问东问西,谈幼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指着那个手套问,这个东西多少钱。 “小朋友,这副手套是当季新款,售价2888,我们是男装店,这个怕是不适合你哦。”店员看着小姑娘可爱,也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见她表情淡淡的,话音一转又问,“你的爸爸妈妈没在身边吗” 谈幼愣愣点了点头,没回答他,只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 她对金钱没有太多概念,以为哥哥塞给自己的那几百块钱就已经很多了,没想到,区区一副手套,就要那么多钱,谈幼买不起。 她心里很沮丧,突然感觉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姑姑在稳定拿到吴免的工资后,对待谈幼的态度也跟着好了许多,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到了冬天。 谈幼最近又开始做噩梦,梦中那道黑影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站在远处盯着她,而是开始慢慢朝她靠近。直到梦里的谈幼害怕地尖叫出声,黑影才消散,睁开眼睛,谈幼听见了屋里的姑姑不悦的咒骂。 年幼的女孩子对于一些事情是钝感的,那时的谈幼不知道,黑夜中窥探她的那双眼睛并不是在做梦,而相比姑姑的暴脾气,看起来好说话的姑父也并非真的是好人。 这天是周日,白天下着雪,工地停工,吴免正好回家一趟。他从怀里掏出这半个月省下来的钱,在市中心的甜品店买了个蛋糕,小心翼翼地一路拎回来。他记得谈幼曾经和自己说过,她很喜欢吃这种水果很多的奶油蛋糕,来姑姑家三年,她再也没能吃过,毕竟平时能吃顿饱饭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沿着结了冰的小路往姑姑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今天学校放假,谈幼应该在家,吴免心里想着谈幼这丫头看到蛋糕时惊喜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哼笑。 推开姑姑家的大门,院子里的雪没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刚走进院子,他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道压抑的哭声,还伴随着中年男人油腻的笑声。吴免的脚步瞬间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幼幼,别哭,过来让姑父看看,这很正常,女孩子都会有的。” 谈幼躲在厕所里,听着门外的姑父那不自然的语气,心里不知为何感到强烈的不安。 今年的谈幼十一岁,就在刚刚,她发现自己身体出血了。 平时和女同学们聊天的时候,谈幼也听她们说起过,这东西叫做“月经”。可是来得太突然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姑姑不在家,姑父见她躲在厕所好久不出来,就趴在门外问她怎么了。 谈幼很难为情,吭哧吭哧说不出一个字。 可门外的姑父见她这反应,似乎猜出了些什么,莫名笑了一声。那笑声让谈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姑父让谈幼把门打开,谈幼不肯,说要等姑姑回家。姑父见她不听话,开始用力地拽门,谈幼怕得要命,比刚才哭得更凶。 吴免刚进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到姑父面前。屋内的光线很暗,厕所那一道薄薄的门已经被拉开了一道缝隙,谈幼的哭声越来越大,吴免听到不免心惊。 “畜生!”吴免嘶吼一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调,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往姑父身上撞去。姑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踉跄着撞在墙上,吴免不解气,上去又补了一脚,将姑父“哐当”一声踹倒在地上。“你他妈想干什么?!” “小兔崽子,你敢撞老子?”姑父回过神来,狼狈站起身,直接走过来给了吴免一巴掌。 谈幼听见了吴免被打的声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马上推开门冲出来挡在了吴免身前,含着眼泪颤抖着对姑父大喊,“别打我哥哥!”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吴免拽了回去。 刹那间,谈幼看到了吴免眼中深深的担心。 她愣了片刻,怀疑自己看错了。 吴免现在,是在关心她吗? 平时一向和颜悦色的姑父此时像是变了个人,比凶恶的姑姑看起来还要阴险吓人,站在两个十来岁的小孩面前,他像是地狱里来的修罗恶鬼,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们撕碎吞吃入腹。 吴免看了眼谈幼身上围着的那件外套,心里大概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脸色又黑了几分。他没有坐以待毙,朝身后的厨房跑去,拿出了一把菜刀,横在了自己与姑父之间。 “你敢过来,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吴免刚刚被打得嘴角出血,脸颊此时红肿一片。他没哭,也没躲,就那样冷眼和姑父对峙,满脸都是要拼了命的决绝。 谈幼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还在流,可哭声却停了,和吴免一样恨恨盯着姑父。 就在这个时候,姑姑回来了。 看到了摔在门口的蛋糕盒子,还有屋里虎视眈眈看着彼此的一大两小,她脸上短暂露出迷惑,表情渐渐难看了几分。 “你们杵在那干什么呢?怎么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姑姑也不管谁对谁错,叉着腰对着吴免和谈幼就是大骂,“两个小兔崽子,老娘辛辛苦苦养了你们这么久,现在这是想干嘛?反了天了!” 说罢,她冲过去就要帮着姑父去抢吴免手里的菜刀,吴免没有丝毫退缩,心一横,直接将姑姑的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姑姑的手臂瞬间渗出了鲜血。 邻居们听见了动静,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在了门口,正好看见了吴免拿着刀,姑姑胳膊上流满了血的场景,这么大的架势任谁看了都吓一跳。姑姑见外面围了人,像是得到了支持一般,跪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 “造孽啊!没天理啊!我看你们两个可怜把你们接回家里好吃好喝伺候这么多年,你们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居然想要我的命!果然不是亲生的养不熟啊!” 邻居们在这住得久,自然知道姑姑是什么样的人,对她说的话也是半信不信,可事实摆在眼前,拿刀的人是吴免,倒地的是姑姑。 看着外面那群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吴免心中越来越冷。这些人在他眼里和姑姑姑父没什么区别,他们不是不知道姑姑对他和谈幼的虐待,但没有一个人试图制止,如今,他划伤了姑姑,那群人自然也不敢多管闲事。 刺骨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吴免心中一凛,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不在你家待了。” 哭叫的姑姑愣了一瞬,看向吴免的脸,见他表情决绝,脸上再次浮现出恶毒神色,“好啊,你以为我想养着你们这俩赔钱货?!这是你说的,千万别反悔!只要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妄想以后再回来!” 吴免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又冷冷盯着她身后满脸阴沉的姑父许久,扔下了手中那把菜刀。 菜刀“咣当”落地,吓得姑姑一哆嗦。吴免没再多说,一手捡起地上的蛋糕盒子,一手拉着谈幼,走出了那个院子,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一步步地,向远处的街道走去。 冷风萧瑟,初雪朦胧,前路看不清晰,可两个孩子走得很快,谁都没有回头。他们的身影在寒风中被拉得越来越长,渐渐与街道的阴影融为一体。 记忆就像这漫天飞雪,越飘越淡,那些清晰的触感、真切的声响,都在时光的寒风中渐渐消散。 “呦,醒了啊?还有半个小时到机场呢,要不再睡一会儿?”孟玉看见闻听睡醒了,适时说道。 轻柔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混沌的思绪。闻听猛地睁开眼,后知后觉地看了眼周围。映入眼帘的不是冬日寒街的萧瑟,而是汽车内饰柔软的米色皮革,窗外掠过的也不是光秃秃的枝桠,而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那冬日街道的刺骨寒风,双手紧扣传来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她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在手腕的手表上,指针平稳地转动着,提醒着她此刻就是现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