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子,我不久前接了个通灵委托。”她平静地转开话题。 “嗯?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提过啊。要问我哪天有空吗?这次刚批下来三天假,替我值班的人情还得还,可能得再往后推一推。”宋烟川认真思考着何时能得空闲。 卫风絮轻声打断:“没关系,已经结束了,通灵。” 宋烟川突然陷入沉默,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黑暗中,吊床上的人影坐起身来,双腿搭在吊床边,随着吊床轻轻摇摆,略显沉重的声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宋烟川。” 听到这三个字的宋烟川下意识挺直腰背,回了声“我在”,然后干笑两声,笑声略微勉强,“怎么突然叫我全名,怪吓人的,总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不,宋烟川,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回应他的声音有些激动,隐隐透着一股伤感。 “你……怎么了?”宋烟川手指死死掐住膝盖,小心翼翼询问。 卫风絮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找我通灵,原来我想错了,找我通灵的不是你。” “什么意思?”宋烟川内心愈发不安。 卫风絮依旧维持着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以前你不知道我的秘密,不信鬼神之说,所以没想过找我通灵。可知道后的这几个月,你为什么也从没跟我提过呢?” “呵,傻瓜,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说过,绝不让你再牵涉进刑事案件,破案是警方的责任。”宋烟川故作轻松回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的工作。”卫风絮冷冷戳穿。 宋烟川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笑道:“不都一样嘛,行了,我的卫大师,时间不早了,快回房睡觉,当心吹风着凉。” 说着,他朝卫风絮伸出手,似在邀请卫风絮回屋。 卫风絮脚尖点地,止住晃动,却没有站起身,也没有去握宋烟川的手。 “上次跟芸姨见面时,她给了我一件遗物,犹豫了七天,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溯,你不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面对卫风絮的提问,宋烟川伸出的手微微一颤,手指缓缓蜷缩进掌心,垂下手,轻轻笑了一声,“20年,追诉期都过了,知道又能怎样呢?呵,你也别为我操心,我真的放下了。” 相似的话术,卫风絮好像以前也听过。 那一次,是宋烟川第一次谈及自己的母亲,卫风絮情急之下说出了异能的秘密,并表示可以帮忙探查他母亲死亡的真相,被宋烟川婉拒了。 那时卫风絮的感觉与现在一样——宋烟川有意回避。 以前或许可以说是不相信她有这种能力,但现在他没法说不信,于是便以“放下”婉拒。 想到这里,卫风絮心里不免又堵上几分。 “宋烟川,其实你一直都清楚你妈妈是自杀吧?不,有一点你没骗人,那晚确实存在一场谋杀,可对象不是你妈妈,而是你,对吗?” 在心里藏了整整一周的话,如同江水决堤奔涌而出,心里的酸涩上窜至鼻腔,熏红了眼,卫风絮说话的尾音渐渐因哽咽变调。 她抬头仰望月亮,试图将眼泪留在眼眶里,一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循环一整周的那个晚上。 一个约莫10平的小房间里,装修简陋,陈设简单。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尾对着的墙角放着书桌,一个木质衣柜正对着床侧面靠墙摆放,房间门则开在衣柜旁边。 卫风絮进入到这个狭小的房间时,空气闷热、黏稠,多吸几口气,心里顿感一阵发闷、恶心。 她视线很快便锁定了造成该现象的元凶——书桌旁的炭盆里燃烧着无烟碳。 窗户和房门的缝隙被黑色的胶带贴了个严实,一层叠着一层。 一个陌生的女人背靠房门,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一只小脚,眼皮不断下沉,意识也不清醒,嘴里反复嘟哝着:“对不起……妈妈真的好累……对不起……陪妈妈去找爸爸好不好……” 至于她抓着的那只小脚,自然属于年仅7岁的宋烟川。 此刻宋烟川正趴在地上,两个手掌拼命往前爬,面前的地板上满是挣扎留下的痕迹。 额头渗出一层汗,往下与泪水混在一起,裹起灰尘弄花了整张脸。 他眼神同样有些涣散,脸颊因不时的憋气变得通红。 这样的状态,在卫风絮到来前,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抓住他脚的人终于丢失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终于远离了想拉他一起去死的母亲,挣扎着爬到床边。 “呜……妈妈……我不想死……不想死……”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似在激励着他的求生欲,竟让他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床。 然而,被房中毒气攻击的大脑已经无法支撑他再站起身,他只能继续以连滚带爬的方式在床上艰难挪动,努力靠近唯一的生路——那扇被胶带封死的窗户。 整个场景看得卫风絮揪心。 炭盆里闪烁着猩红的亮点,继续消耗着房中稀薄的氧气。房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书桌上的台灯,台灯下压着一张因泪水风干而斑驳发皱的信纸。 卫风絮不用过去看也知道,那就是宋烟川母亲留下的绝笔信。 无法接受家庭破碎的打击,无力承担债务的高压,不堪忍受生活转变带来的巨大落差,宋烟川的母亲决意带着儿子去与丈夫团聚。 可是很明显,想用死解除痛苦的她并没有考虑过儿子的想法。 她用身体挡住了逃生的道路,却没能彻底磨灭宋烟川的求生欲。 宋烟川一点点从床上爬到了窗户边,伸手去推窗,可惜被胶带封死的窗户纹丝不动。晕头转向的他只能改用手指去抠胶带,奈何手指不听使唤,力气也在疯狂逃散。 卫风絮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替他呼救,替他撕掉所有胶带,替他推开母亲的阻碍,替他打开门、砸破窗…… 然而,除了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宋烟川浑身脱力地倒回床上,无法再起身。 逃生的路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格外遥远,意识一点点逃离身体,逐渐失焦的眼睛却瞥见站在床边的一个陌生女人,那双异色的眼瞳格外醒目。 “救……” 话堵在嗓子里,宋烟川泪眼汪汪望着卫风絮。 他眼睛里,没有对房中突然多出一人的恐惧,只有对生的渴望。 那一刻,卫风絮便知道,宋烟川一直在说谎,骗别人,更是骗自己。 在宋烟川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卫风絮听到远处传来敲门声。她知道,那是宋烟川最终得救的信号。 卫风絮往前靠近一步,对着意识模糊地宋烟川说道:“坚持住,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别放弃,你不会死的,你还会活很久很久,知道吗?” “没有人能决定你该怎么活,该怎么死,即便父母也不行!” 这一刻,她同样想到自己的过去。 “这世上还有人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你还有姑姑,还有我。” 她努力在脑中搜索着能起到鼓舞作用的话语,半点顾不上逻辑,丝毫没考虑过这个时候的宋烟川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好好活着,然后来找我。” “宋烟川,听到了吗?活下去,来找我!” 再睁眼,她已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狭小房间,不知自己话是否有被宋烟川听见。 这一周里,她反复回到那个房间,为宋烟川着急,再对他说出鼓励的话语,一遍又一遍。为了延长异能后遗症持续的时间,她不碰甜食,不见宋烟川。 仿佛这样能一直陪伴活在死亡恐惧中的小宋烟川。 直到今天与宋烟川一同回到老家,那不断将她拉回死亡现场的异能后遗症才松了手。 卫风絮低下头,双手掩面,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那一晚,差点被杀掉的人是你啊……” 宋烟川浑身一僵,慢步走回到卫风絮面前,一手抚上她后背,揽她入怀,一手轻轻拍着她脑袋,想出声安慰,可伴随暗哑嗓音一同出来的,还有无法抑制的眼泪。 “对不起,让你看见那么痛苦的画面。” 宋烟川喉头滚动,做了几个深呼吸,顺了顺气,才坦白,“你没说错,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不愿承认,一位母亲想杀死她的孩子……” “我永远记得那晚跪着向她认错,保证以后一定听话,不惹她生气,不成为她的负担……” “我哭着说我不想死,也不想她死,求她打开门……” “可她选择用身体挡住门,为了防止我砸破窗户,她拼命抓住我的脚……” “等再醒来,我的家,就只剩我一个了。” “于是,我谎称有人想杀了妈妈和我,假装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这样,我才不是一个爸妈都不想要的孩子;只有这样,我才有脸苟活下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