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沐扭头去看,只不过瞬息,病人已近休克状态,他来不及等人,自己上手推床并对站在身后的林屿深喊道:“快送手术室。” 跨年钟声敲响时,唐沐正护送病人入手术室,而何梨刚刚泊好车,进门拧开灯。 手术准备区,他换了淡蓝色的洗手服,拿起刷子快速洗刷他的双手。 而她走过门厅,将纸袋子搁在边柜上,先把妈妈打包给她的两纸袋新鲜蔬果放进冰箱,顺便倒了一杯柠檬水,一口气喝完。 无影灯下,他穿好手术服,戴上手套,从洗手护士手里接过手术刀,冷光敛过刀锋,锐利果敢。 而她窝进沙发里,动手拆他给她的盒子。 是一支月亮女神,典雅的瓶子,前调是恰到好处的酸味,令人心情愉悦的香柠檬加苦橙,五分之三的剩余量。 一支启封过的香水?她一时想不明白,对着壁灯的光,晃了晃瓶子,的确是只有五分之三的量。 唐沐是什么意思啊? 直到冷杉夹杂着荔枝玫瑰的中后调上来了,手指滑过温润的瓶身,她才想起来,前调跟她多年前那支尼罗河花园不能说十分接近,简直是一模一样。 而此时,唐沐已经持刀剖开病人腹壁,修长的手指探入腹腔,绕过那根泛着寒光的钢管,按住正在飙血的大血管,他最终也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在唐宁街跟一个香水集市擦肩而过,那是一个同样飘雪的下午,就是在那里,他仿佛幸运地触碰到她的一部分,却又陷入更永恒的虚空。 月亮女神4 “谁在里头啊?” 何梨从车上跳下来,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门前停着的几部车,禁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大年初一,家里就来客人,早知道就不回来吃饭了。一想到跟一家子亲戚坐在一起,玩提问回答游戏,她头有点疼。 “何老的学生,有五六位吧,聊了一下午了,情绪还高着呢,”陈叔乐呵呵地答着,看她迟疑,哪里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满脸了然笑道:“都在茶室里,没事,进去吧。” 说着已经推门入内,陈姨正站在院子里,看她进来朝她招招手,“禾禾,晚饭时间要推迟一些,先给你准备点什么吃的?” “家里中午吃的什么?” “清蒸梭子蟹,雪菜鳗鱼干,生醉牡蛎,年糕汤。” “年糕汤还有吗?” “还有,我去给你热一热。”陈姨说着转身就进厨房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倒是茶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听不大清。她转身跟着进了厨房。 “里面在聊什么啊?” 陈姨已经把半碗年糕汤端出来,她接过,坐在饭桌边上,随意问了一句。本也不打算能听到什么答案,不曾想陈姨就原原本本将下午的谈话告知她了。 原来还是在聊昨晚烟花厂爆炸的事故,她手上动作没停,竖着耳朵听着。 “沐沐这次可棒了,爷爷都夸他呢,” 何梨咧嘴笑,骄傲起来,反正她也不管,自顾自喜滋滋的。 陈姨聊完,手在围裙上擦擦,说要去准备晚饭了。 “不是说会晚些开饭吗,还早呢,”何梨开口挽留,想让自己再享受一会糖衣炮弹的轰炸。 “何老刚刚吩咐了,要留两位学生吃饭,我还是提前准备着,”她步履匆匆又进了厨房。 正月里来拜访的人多,爷爷开口留饭的倒是头一遭,何梨夹着年糕片,放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又在想,爷爷的学生,那跟自己估计差一辈有多,也聊不到一起去,自己要不要先遛为敬。 她把筷子尖含在嘴里,尚在犹豫之中,茶厅的门被拉开了,爷爷先走了出来,看到正坐在饭桌旁的何梨,明显也愣了一下,问道:“禾禾,什么时候来的?” 逃跑计划夭折,她只好笑盈盈站了起来,说刚刚到的,正吃年糕汤呢。又看爷爷身后站了几个人,均是黑色西装白衬衫,不像医生,倒像打手。其中有两三位明显发福了,微隆的小肚子,连打手都算不上了。 嗯,看这身型,级别应该都至少在副教授以上,坊间笑谈,规培生熬成副教授,就是奴隶翻身做主人,所以眼下,身为规培生的她,见到奴隶主,自然难免产生想逃的冲动。 “你过来,”爷爷已经朝她招了招手,满脸宠爱地跟几个门生介绍自己的孙女。 何梨也便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跟前,脸上挂着笑,客气打过招呼,内心已经想好了,找个理由,逃离晚餐。 握手,寒暄,她每张面孔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顾殷辰,正微微笑着看她,并无讶异。 乍然见到一张熟面孔,倒让她觉得亲切起来,她上下打量一番,不禁笑起来,同样是教授,此人西装革履起来,倒是真的像打手,那张脸如果杀气重些,就更像了。 “这是殷辰,就是你很喜欢的美国那所医学院毕业回来的,”何老还在一旁介绍。 北京one学府八年制博士毕业,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博士后,留校拿了绿卡,霍普金斯医院终身教授。林屿深那段话在耳畔响起,事隔数月,她惊讶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记忆力。 “也是何教授最得意的本家弟子,”另一位年龄偏大的学生笑着说。 等到大家说完,顾殷辰才开口,寻常平淡语气:“我们认识的。” “顾教授不需要去支援急救吗?”听说昨晚医院翻了天,堂堂心胸外科教授,此刻在她家作客,怎么想都觉得解释不通。 “去啦,事情忙完才过来的,我就留饭啦。”何教授笑呵呵先替他回答。 也是在这顿饭上,何梨才知道,顾殷辰是连夜赶飞机回来,早上六点下的飞机,一到医院就进了手术室,接连几台纵隔损伤和肺裂伤,到下午三点过才出手术室。 饭桌上他们相邻而坐,顾殷辰将手术的细节讲给她听,何梨心里却在想,三点出的手术室,五点多就在她家她不免又想起他那句无需见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问他:“你早知道的吧?” 知道她跟爷爷的关系,所以今日来拜访,虽然她觉得自己这样的揣测想法还挺招人烦的。 顾殷辰只当她的质疑是孩子气,瞥她一眼笑了:“知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教授当年在北方任教,对来自同座城市的他照顾颇多,前些年他都在美国,这两年一直就有计划拜访了。聚会是年前就确定下来,他本来也是预定今天早上的航班回来。 “那是怎样?”她笑起来,眼角有一丝很细的纹路,可以勉强算是鱼尾纹,却显得特别妩媚。 “此行并不为你,不过可以见到你,我还是很高兴。”顾殷辰看着她的眼睛,显得万分诚恳。 何梨败下阵来,只好找个其他话题:“医院那边现在怎么样呢?” 恰好陈姨端上来一道菜,顾殷辰又被招呼着品尝菜式,谈话一时中断下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想知道的自然远不止医院的情况。 等到一阵忙乱过后,顾殷辰停筷,才笑对她道:“医院一切都好,唐教授不负所托。” 还是那样平和的口吻,甚至还带着一丝开玩笑的语气。 那他怎么还毫无消息,其实她想问的是这个。 顾殷辰便将他在医院的见闻也细细说给她听,从其他人的角度看过去,的确像一位低年资的医生在聆听教诲。对何梨来说,听着他的讲述里,丝毫不掩对唐沐的嘉赏,却让她无端松了一口气,心说,万幸,看起来的确只是自己想多。 这一晚没有月亮,唐沐车到院外,夜色已经浓稠到化也化不开。 院门外停了车,他只好将车往巷子里开一段,再掉头回来停到不远处一棵树下。刚泊好车,就看到何梨从巷口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身影。 等到人影走近一些,才认出来是顾殷辰,他内心嘲讽一笑,顾教授真是使得一手幻影移行,他记得胸科的手术明明下午三四点才结束。 对面那两个人只是站在院门口道别,短短数分钟,唐沐冷眼看着,心里已经替他们想到几百种话题来,瞬间烦闷又添几分。等她推门进去,院门落锁,他攥了攥手,推门下车。 门铃响起之时,何梨正在换衣服,随手抓了一件睡袍就急步下楼。 心里似有预感,这一天好像又是只为了这一声门铃。 她刚推门出去,唐沐已经拢着她往里走,隆冬深夜里,他整个人都冒着寒气。 “怎么现在来了啊?医院那边怎么样?” “都好,你放心。” 简短两句话说完,也进了门,她还来不及仔细看他,他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口说:“我只能走开一个钟,过来看看你。” 一个钟抵二十四小时,很值。 何梨扭头看看墙上的钟,所以这人急忙忙赶过来,只是为了来看她一眼,她心里想笑,又看出他一脸疲惫,满眼血丝,明显就是熬了个通宵加白昼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