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国的学校,到留学生宿舍,转瞬又到城西那套公寓,他觉得自己速度太慢,在梦里奔跑起来,那些面孔变得流动又幻影移行,简直是一个个鬼影。 直到他推开一扇门,看到她正坐在背阴的茶室木地板上,趴在桌子上做题。他耳畔噪音尽失,觉得自己终于追上了快速流淌的时光,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你怎么了?”她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抬起脸来,大惊失色。 他这才看到自己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即使在梦里,他也知道,他以为自己即将从那次车祸中离去,只是魂魄赶过来,再匆匆见她一面。 “你怎么可以推开我?”他抱住她,俯身将脸埋进她颈窝处。 “你在说什么?”她根本不懂,很是着急,“我送你去医院。” 拉扯之间,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纯白色的床上,白色的一次性垫巾,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拉帘围住床的一侧,而另一侧的窗户紧闭,有阳光穿过玻璃晒进来,稀稀落落铺陈在他的床周,引起他短暂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到无法发出声音来,幸好有护士巡来,看到他睁开眼睛,惊喜地俯身查看他:“唐教授,您总算醒了。” 这人影在他眼前晃了晃,使他顿觉不耐,他抬手想要遮住眼睛,才发现自己双手均被缚住,绑在两侧床沿上。 此时脑子混沌,但是神智已经清明,这样的待遇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地方来,艰难问道:“这里是重症监护?” 护士点头,告诉他因为取髓手术中的意外,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两天了。 两天?他难以置信,挣扎着就要起身,奈何手脚都被绑住,挣扎也是无用,护士惊呼:“唐教授,你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他只能对护士问:“钟笑寒呢,麻烦让他进来。” 护士出去了,出去前还细心俯下身来帮他掖了一下被子,在这大热天里,唐沐简直要疯。 两天可以发生很多事,至于发生什么事,他又不愿意往下想,等到钟笑寒进来,站到他床前,他才想起来要问什么。 “她有过来吗?” “骨髓移植很顺利,星冉脱离危险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于是,钟笑寒先默了下来,让唐沐先说。 而唐沐说的仍旧是那一句:“她知道了吗?她有没有过来?” 他想,她肯定知道了,或许已经来看过他了,看到他身上插满管子,狼狈地躺在这里。他甚至觉得,在他昏沉不醒之时,她是坐在他床沿上,眉头皱着,眼神复杂,叫他猜不出来她的用意。这样想的,好像他真的看过她低垂的眼眸,哭红的鼻尖,他皱皱眉,感觉心被尖锐的东西戳到了。 “她有来过,”钟笑寒告诉他,看着他挣扎在病床上,俯身帮他将手脚的绷带解开。 他立刻准备从床上翻身下来,钟笑寒赶紧揪住他骂道:“你不要命了?手上还打着点滴呢,”骂完他又扬声喊护士。 “她人呢?她到底现在怎么样?”唐沐心里急得不行,偏偏钟笑寒此人本就话少,他只想自己眼见为实,抽手拔掉针头,也不管针孔还在流血,站起来,先忍住一阵眩晕,旋身就要往外走,边问钟笑寒:“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就走开一下,我马上请她过来,”钟笑寒一把扯住他,将他掀回床上去,因为他太过烦躁,值班医生进来,一针镇静剂又将他放倒。 雨后当归2 等唐沐再次睁眼,天已经黑了,轻薄的窗帘拉了一层,透着一丝楼下卤素灯的微光,有遥远的警笛声传进来。屋内白炽灯被关掉,只开了壁上橘色的小灯,他再糊涂,也辨认出来自己脱离了重症监护室那个鬼地方,终于宽了宽心。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一时没有对上焦,但认出来是张女孩子的脸,不假思索伸手抓住:“你去哪里了?” 那个影子笑了出来:“你病糊涂啦?看看我是谁?” 唐沐皱眉,从声音里他就认了出来,面前站着的是唐瑾。他看唐瑾站在他床旁,猜到大概何梨不愿意见他,才让她过来看着,他抿抿唇闭上眼睛,也不回答问题,血已经凉了。 唐瑾见他这样,觉得好笑,佯装生气甩开手:“真是白瞎了我临时买的机票飞回来,心疼机票钱。”说完转身出去找人,过了片刻,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脸庞,轻声问道:“你醒啦?” 他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只是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将那只手握进手心,放到唇边不说话。他知道她全都知道了,但不知道为何,此刻他从未有过的轻松,重担从他身上卸去,只要她还愿意来见他,他就觉得自己至少还有等待裁决的机会。 何梨心里很是难受,两个人默了一默,是她先俯身在他耳边告诉他:“对不起。” 说完这一句,她终于忍不住先流了泪。她一度自负地认为两人之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但这件事才让她看出来,他们对彼此的认识原来都这么浅薄,他选择了对她隐瞒,而她一度选择封闭了自己的心,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并不想责备他,他安静睡着的这两天,也是她时刻陷入天人交战的两天,她知道走到这条岔路上,两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出现了分歧,他觉得爱就够了,而她想要的明显不止,再走下去已经很难,但放弃又很不甘心。 “应该我说对不起,”他睁开眼睛看她,那张脸已经印刻在他心上这么多年,但每看一次,他都会动心多一分,这一次,他陪着她红了眼眶,在她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要永远失去她了。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小小的一张病床上,其实隔壁还有一个小房间,可以供陪护的家属休息,唐沐让何梨过去,何梨偏偏不肯,他意识到她大概有话要说,也就不再坚持。 病床很小,一人床的规格,两个人挤在一起,只能蜷着身子,他们面对面躺着,他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们也是有点拘谨又充满期待。当何梨在黑暗中伸手抚摩过他的脸,从眉毛,眼睛,鼻梁,唇线,喉结,锁骨,是一如既往柔腻的触感,却像带着告别的仪式感,他感到了跟往常的不同,心口有细纹在慢慢撕开。 “你知道我今天去见了谁吗?”她的手最终将手抵在他胸口,那里有一颗热切跳动着的心。 今天下午,她之所以走开,是去见了郭思园。 起初钟笑寒是反对的,他害怕何梨在愤怒之下,会说出偏激的话来,刺激到此时神经衰弱的郭思园。 “我只是想找她谈一谈,如果你不放心,那你同我一起去吧,你当面看着我,”何梨对他说。一起照看唐沐几天,之前对钟笑寒那副冷淡面孔的偏见已经消散,看他在唐沐和郭思园间两头奔跑,她再迟钝,也看出来一些名堂,但她又是看破不说破,给他留尽了颜面。 何梨的坦诚打动了他,他看着眼前纤瘦的女孩,莫名觉得她身上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他突然就能理解唐沐这些年来的坚持,她真的很值得。 所以他对她妥协,将郭思园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等到在骨髓移植病区外,两个人打了照面,是郭思园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过来看看孩子的情况,”何梨回答,她并不觉得两个人需要像刺猬那般针锋相对,她们只是同时爱上同一个男人,只不过她更幸运些,可以得到感情的回馈。“顺便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星冉不需要你的关爱,而我的打算,也不需要告知你吧?”郭思园觉得好笑,何梨的善举在她眼里,只是胜利者的炫耀。 “那星冉总需要爸爸的关爱吧?”何梨问,说出那个词,不能不说是对她的一种折磨,但她觉得自己尚可以面对。她心想,唐沐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过狭隘了,她在乎的从来是他这个人,即使他离婚带着个孩子,她也可以理解,他却要剑走偏锋,一己承担下来,这本就不是他的错,但他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坦诚是最基本的忠贞,一旦有过猜疑,就很难再假装能幸福在一起。 郭思园态度仍旧很是蛮横,“星冉没有爸爸也可以健康成长,你大可以放心。” 何梨对郭思园幼稚地想要独立抚养这个孩子很能理解,据她所知,郭思园很小就失去亲生母亲,母亲尚在病榻前,父亲便将新人带回了家,即使郭父后来因为愧疚一味顺从弥补,但是郭思园跟继母关系一直疏离,也因为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所以郭思园对感情专横跋扈的态度她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她做出这样罔顾伦理的事来,也在她意料之中。 “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既然孩子是二哥的,他负起责任是分内之事,我不会阻拦。” “我说过,等移植结束,我会带着星冉回英国,”郭思园冷嗤一声:“接下来就祝你们幸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