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骞瘦了些,不过精神很好,昔日藏在眉宇间的郁气消散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昂扬向上的气势。 宁绥邀他到就近的茶楼一叙。 “你回京,是何家的事已经解决了?” “对,”何子骞执起茶壶,给宁绥倒了杯茶,“宁大人大恩,我敬您一杯。” 两杯相碰,宁绥问起他今后的打算。 “我打算暂时留在皇庄培育高产作物,宁大人不是说有更高产的红薯、玉米、土豆?我等着大人的好消息。” “陛下已经派人出海了,快的话,说不定年底有好消息。” 何子骞又倒了一杯茶:“曾经,我以为何家是一座不可推倒的大山,如今才发现,山外有山,看起来再巍峨的山,内部空了,一推就能倒。” “只要有心,没什么是坚不可摧的。” “是啊,”何子骞摩挲杯壁,“何家覆灭,我打算改掉何这个姓,我母亲姓苏,今后,我将以母姓行走于世。” 何子骞无法站起来,推着轮椅后退些许,双手平举,给宁绥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宁绥忙托起他。 “姓有了,不知宁大人可否为我择一名字?” “我吗?” “是,”男人面色郑重,“没有宁大人,不会有现在的我,宁大人于我,如同再生父母。” 看着男人真挚的眼,宁绥想了想:“不如,叫‘禾’吧。” “‘禾苗’的‘禾’。” “你与各种作物有不解之缘,取名‘苏禾’,于作物来说,禾苗是新生,禾苗寓意着希望,我希望你的余生会和一株株历经辛苦破土而出的禾苗一样,蓬勃生长。” 男人眼角含泪,深深一拜:“宁大人再造之恩,苏禾永世难忘。” 阳光很暖,何子骞,不,苏禾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何家的景象。 何家人一个个入狱,曾经繁荣的府邸一派清冷,高高的门匾垮落,昭示着,这个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庞然大物彻底覆灭。 何家行刑当天,他站在人群中,听到何家人的咒骂声逐渐被人群的欢呼声覆盖。 一场大雨落下,地面的污秽被冲刷干净,幼小的禾苗汲取来之不易的雨水,拼命生长。 冬天到了,春天,不会远了。 苏禾去了皇庄,全身心投入到高产粮食的培育中,裴恹对这件事很看重,派了好几名农官过去帮忙。 宁绥偶尔会关心一下。 “听说何子骞的新名字是爱卿取的?”说完皇庄的事,裴恹话锋一转。 “他非要让我取,说我对他的恩情如再生父母,”宁绥双手往前一伸,像只摊开翅膀趴在桌上的小鸟一样,“天啦,我还不到二十岁,怎么一个个都想让我当父母?” 宁绥翻转了一下,捧起自己的脸,凑到裴恹面前:“我的脸很显老吗?” 一张昳丽的脸骤然放大,裴恹呼吸一滞。 “朕看看。” 单手托住宁绥下巴,左右看看。 宁绥顺着他的力道,左右摆动脑袋。 “很年轻,很漂亮。” 指腹下,肌肤柔嫩,裴恹摩挲了下。 “朕从没见过,容颜比宁宁更盛的人。” 宁绥往后退,脱离裴恹的手:“夸张了哈,陛下。” “过两天贾府喜宴,陛下去吗?” “陛下不去,但宁宁的兄长去。” “我哪有……”话到一半,宁绥想起来了,有段时间,裴恹很热衷于扮演他的兄长来着。 夜深了。 裴恹赤脚踏进寝殿。 轻纱漫舞,四周一片朦胧,手指陷入轻纱中,细嫩温暖的触感传来。 他听到了低低的泣音。 是宁绥的声音。 时隐时现,听得裴恹心中越发焦躁。 不够。 还不够。 他揉弄的力道大了些,那哭音更明显了。 裴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异常激动。 他低头,少年柔顺躺在下方,半睁着眼,因他的动作,不断沁出泪水。 好可怜。 裴恹心想。 他低头,凑近了,舔去少年眼角的泪珠。 粗粝的舌在少年眼尾留下一片红痕。 “陛下……” 轻柔的泣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把把小钩子,勾住年轻帝王的心脏。 裴恹低了低身子,几乎要将少年整个融入身体中。 “宁宁……” 原来,他想当的,不是宁绥的亲哥哥,是宁绥的情哥哥啊。 喟叹一声,裴恹俯首吻上白皙肌肤。 “陛下……” “唔……” 一声接着一声,哭腔渐大,裴恹也越发激动。 忽然,裴恹睁开眼。 一片黏腻。 裴恹坐起身,寝殿清冷,没有梦中哭泣求饶的少年,亦没有那沁人心扉恨不能融化其中的浅香。 “哈。” 裴恹低笑出声。 怪不得,怪不得他不乐意看到少年关注别人。 原来,他起了渎神之心。 他想,他的神明,因他而哭。 因他带来的欢愉而哭。 他真是,恶劣。 曹公公眯着眼睛靠在门板上打盹,听到殿里动静,猛地惊醒,往里走。 殿内很暗。 裴恹习惯了在黑夜中入睡,只在寝殿靠外的位置点了两盏蜡烛,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直至入了内殿,烛光彻底隐去了,只剩微弱月光从窗外洒进,隐约可见高大男人坐在床头。 曹公公适应了一会,适应了殿里光线,小心翼翼靠近:“陛下,可要点灯?” 高大男人动了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曹公公的心提到嗓子眼。 宁绥没出现前,这种情况在宫里是常态。 往往,不久之后,就会面对一场血腥的杀戮,唯有滚烫的鲜血,可以抚平暴戾君王心中的凶兽。 曹公公盘算着,这次去哪里提些人来,供陛下泄愤。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扬起轻纱制成的床幔,坐在床头的男人如恶鬼一般,在黑暗中蓄势而动。 没有回应。 曹公公的心跳一下一下加快。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风吹来,曹公公背后一凉,不知何时,冷汗浸透了内衫。 “点灯。” 床幔中,传来男人比平时更嘶哑的声音。 曹公公心头一松。 烛光幽幽点亮,驱散内殿黑暗,带来微弱光明。 曹公公也终于看清坐在床上的男人。 男人衣衫大敞,汗水沿着肌肤滑下,视线往下,隆起的阴影异常明显,曹公公心惊:“陛下,可要……” “不必,”裴恹随意披了件衣服,翻身下床,“几时了?” “卯时了。”曹公公拿了披风靠近,“陛下,当心着凉。” “朕现在热得很。”裴恹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凉风吹入。 冷风拂面,心头的火热却半分不减。 “曹德全,你说,若朕让宁爱卿入宫,宁爱卿会应吗?” 竟然是因为宁大人吗?! 惊讶中,曹公公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 “他那般心软,朕求一求,哄一哄,便会答应吧?” 居然直接动了纳人进宫的念头吗?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曹公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他看出了陛下对宁大人的心思,只是陛下自己不明白,他一个下人,不可能去挑明,他想过,陛下什么时候开窍,没想到,来得这般突然。 一开窍,就想把人扒拉到身边吗? 很符合皇帝一贯的作风了。 裴恹没指望曹德全能回答,是在说给他听,更是在说给自己听。 心软的神,既然出现在他身边,纵容了他,就不要怪他,生了渎神之心。 你太好了,是朕贪婪,是朕不知足,错是朕犯的,望上天怜惜,不要怪罪于他。 神明无罪,一切过错,皆在朕身。 身上的热意被冷风吹散,心头的火却在一点点升温。 裴恹摩挲手上扳指:“曹德全,叫水。” “是。” 长腿跨入水中,温热的水浸没了身体,裴恹回忆起,梦中少年的温度。 更软,更让人沉溺。 闭上眼,裴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绥。 宁绥。 我的。 宁宁。 宁绥睡了个好觉,朝气蓬勃来皇宫上班。 早朝上,修建水利一事已正式提上日程,朝臣勾结西戎一事已步入尾声,天气渐冷,冬狩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宁绥穿得很厚实,他现在穿的衣服全是裴恹命人做的,常服,朝服,包括寝衣,皆出自裴恹之手。 下了朝,刚进勤政殿,小圆子端来一碗热甜汤。 “喝一点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