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找里面的人。”裴恹发话。 “是。” 暗处的玄鳞卫如水波般散开。 宁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陛下怎么知道我想找人?” “说明朕与宁宁心有灵犀。” 找人需要一定时间,裴恹怕宁绥身子遭不住,提出先回宫。 宁绥没有意见。 寝殿烧了地龙,比外面暖和许多,到了门口,宁绥抖抖身上的雪:“京里每年都要下雪吗?” “现在都这么冷了,化雪的时候岂不是更冷?” 进了屋,宁绥脱下斗篷,搓了搓被冻僵的脸,喝了杯热茶,总算缓过来些。 没等太久,玄鳞卫带着一名宫女过来。 宫女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有好几道划痕,令人的视线一下被划痕吸引,忽视她本身的容貌。 【统统,是她吗?】 【是。】 长期受到欺压的人是没那么容易敞开心扉的,宁绥不觉仅凭自己几句话就能解开这一家人心中的误会,也不觉得,能轻易撬开眼前这名固执女孩的嘴。 得找一个突破口。 【她记得自己的家人吧?】 【记得,她一直想出宫,但先帝堵死了她的出宫路。】 【当初将人掳来,先帝制造了一场意外,让她乘坐的马车坠下山崖,她父兄翻遍崖底,只找到些许衣物碎片,父兄不肯相信她死了,对外一直说的是,人失踪了。】 【元太妃的前夫君是地方官,今年恰好,要进京述职。】 【人已经到京城了。】 【还真是天时地利,】宁绥点点案几,【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裴恹愿不愿意配合一下。】 【先把人养养,父亲看到孩子弄成这样,该有多伤心。】 宁绥将人留下。 曹公公请示皇帝。 裴恹正在处理今天没处理完的奏折,闻言,摆摆手:“他想留,便让他留,这点小事,不必问朕。” 玄鳞卫很快将查到的消息递到裴恹案头。 柳儿,珍贵妃身边的宫女,由先帝秘密带进宫,疑似是元太妃亲女。 晚上,宁绥和裴恹说起这件事。 “这个叫柳儿的宫女,我问了一下,她进宫后一直被针对,尤其是先帝,先帝无端端为难一个宫女做什么?” “因为她极有可能是元太妃亲女。”裴恹理了理被子,让宁绥躺好。 两人低声说着话,小圆子按照宁绥吩咐,将玄鳞卫带回来的宫女安置在单独的屋子中。 “你叫柳儿是吧,先安心住在这里。” 柳儿恭敬将人送走,待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好疼! 柳儿疼得龇牙咧嘴,心中的恍惚却被一点点驱散。 坐在温暖的屋子中,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被玄鳞卫找到时,听过无数玄鳞卫恶名的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她太累了。 若不是寻找家人的念想撑着自己,她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多年过去,她已经不奢望,回到曾经的家中,她只想,再见家人一面,只见一面就好。 这么简单的愿望,于她而言,都是奢望。 无数次,她想去质问那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自己都攀上高枝了,都当上先帝四妃之一了,还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对她来说,就这么拖累吗? 柳儿抱住自己,蜷缩在干净的床铺上。 有多久,她没住过这样干净的住处了? 听说是皇帝身边的贵人命玄鳞卫带她出来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宫里生活这么久,柳儿最清楚的一个道理,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她只是一个被发落冷宫,无权无势的宫女,有什么值得贵人利用的? 除了…… 想到自己不为人知的身世,柳儿心中一凛。 她的身世被瞒得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儿时的幸福记忆,是不是她太痛苦臆想出来的。 她从来不是什么元太妃的亲女,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受人待见的孤女。 到底什么是真呢? 柳儿已经无法判断了。 眼睛失明后,宁绥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早早醒来,裴恹已经去上朝,他让人将柳儿叫来。 换上干净宫装,柳儿跟在小圆子身后,来见贵人。 宫中规矩森严,柳儿在宫中多年,一言一行挑不出任何错来。 宁绥坐在上方,他没直接问柳儿什么,只说了些寻常话,问她昨晚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吃饱。 宁绥态度亲和,柳儿明知该保持警惕,却在短短几句话中,逐渐软化。 不多久,陈太医来给宁绥请脉。 “我今日能看清了。”宁绥告诉陈太医。 “是好事,今日之后,眼上的纱便能取下了。” 处理完自己的事,宁绥想到柳儿脸上的伤,问:“若是脸上有多年前留下的伤疤,能祛除吗?” 陈太医没给准确答复:“需要看过才知道。” “柳儿,”宁绥招呼,“让陈太医给你看看脸上的伤。” 柳儿进宫多年,遭受到最多的,是取之不尽的恶意。 恨吗? 当然恨。 从脸被摁着划烂那一刻起,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便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容貌尽毁,一无所有的柳儿。 遭受的恶意太多,以至感受到一点善意,柳儿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全身紧绷,又缓缓松懈。 莫名的,她相信贵人不会害她。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后宫倾轧,无数次,她正是靠这种直觉,避开劫难。 几步走上前,柳儿对陈太医行了一礼:“有劳太医。” 女孩仰起头。 她脸上的伤是被恶意划出的,为的就是遮盖她原本的容貌,无数道疤痕蜿蜒扭曲,像一条条深色长虫,盘踞在她脸上。 陈太医检查一番,开口:“伤口太久,想彻底恢复,很难。” 柳儿不感到意外。 从被划下这些伤痕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需要背负这样的伤疤活一辈子,难受吗? 难受是一定的。 十多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时候,脸上出现这么丑的疤,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在意。 但,有时候,柳儿又很庆幸,自己脸上有这样的疤。 因为恐怖,因为恶心,荒淫无度的先帝对她下不去嘴,随意欺辱宫人的皇子自动无视了她。 这些疤,让她遭受无数白眼,却也无形之中,让她免除了某些伤害。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好端端一张脸,就因为先帝的恶念,被毁成这样,宁绥觉得太可惜了。 “可以让它尽量淡一些,要完全恢复,估计不行。” 淡一些也好。 陈太医提了些注意事项,下去准备药。 柳儿一开始对救自己出冷宫的人还有些怀疑,相处下来,发现这人好像没什么目的,就像随手从冷宫救出了只小猫小狗一样,给吃给喝给看病,然后没了。 柳儿进宫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善意,颇有些不知所措。 小圆子得了宁绥的令,有机会就和她多聊几句,两人之前完全不认识,聊着聊着就聊到宁绥身上,对这名神仙一样的贵人,两人都极有好感,经常聊着聊着就成了宁绥夸夸大会。 宁绥对此一无所知。 他眼上的纱布终于可以取下来了。 本来,宁绥自己取就可以了,但,想到照顾了自己这么久的裴恹,宁绥觉得,这个小小的仪式感,可以交给裴恹完成。 “陛下,”宁绥往前伸了伸脑袋,“陈太医说,我眼上的薄纱可以取下来了,陛下要给我取吗?” “要朕来?”裴恹揽住宁绥的腰,往自己方向一勾。 宁绥跌坐到他腿上,“嗯哼”一声:“我特意等陛下回来给我取。” “好乖。”裴恹扶着人坐好,双手伸到宁绥脑后,解开薄纱系好的结。 轻纱滑落,去掉一层遮挡,宁绥的视野逐渐清晰。 裴恹俊朗的脸占据了宁绥全部视线,宁绥已经很久没好好看清他了,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 轻纱从眼上滑落,半挡住下半张脸,裴恹一点点拂开轻纱,露出少年整张脸。 没有任何遮挡,视线明亮,裴恹终于又看见了这双漂亮的眼睛。 不由自主伸手,轻轻碰了下宁绥眼尾。 宁绥目光转为疑惑:“陛下?” “宁宁的眼睛,真美。”裴恹发自内心感叹出声。 “朕见过的最珍贵的宝石,都不及宁宁眼睛的万分之一。” “是吗?”宁绥故意凑近了些,“我觉得陛下的眼睛也很美。” 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里,只有自己的倒影,仿佛自己是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