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没有戳穿他,转头道:「樊沛,孟无虞,你们两个随我一同前去。」 祈今越开口:「我来带路。」 「四殿下,把帷帽戴好,袖口扎紧。」江臻提醒道。 城内的蚊虫虽然比城外少得多,但并非完全没有。 万一被叮了,就是平白遭罪。 祈今越依言戴上帷帽,又将袖口的系带扎了个严严实实。 一行人跟着他往城西走去。 城西的隔离院落原本是归州府的一处旧仓库,疫情爆发后被临时征用,专门收治城内染病的百姓。 推开院门走进去,只见偌大的院子里搭满了简陋的木架棚子,棚子底下挤满了病患,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负责在这里治疗的是上一批被朝廷紧急派来的太医,一共五人,其中两人已经染上了病,还剩三个勉力支撑。 几人看见江臻一行人踏入院落,紧绷多日的身子微微放松,像是骤然找到了主心骨。 「江大人,您可算来了!」 「江大人,您快给我们拿个主意,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江臻温声道:「你们先别急,把这里的病患情况,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三个太医各自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开始如实禀报。 「目前院子里一共收治了一百三十余名病患,其中轻症约一百余人,重症有十多人,最严重的有三个,已经连续烧了好几天,时冷时热,我们试过清热解毒的方子,也试过温补的方子,都不管用。」 「从发病到死亡,快则天,慢则十天半月,死因大多是持续高烧不退,最后力竭而亡,还有几个是冷热交替时引发了惊厥,没能救回来。」 孟无虞唰唰在纸上记录细节。 江臻沉眉思索。 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这确实就是后世的疟疾。 现代华夏已经基本上消灭了这个病,但她在新闻上见过不少关于非洲疟疾的报道,知道一些疟疾的治疗思路和预防方法。 眼下金鸡纳树皮还没有传入大夏,没有现成特效药,唯一突破口就是……青蒿。 但青蒿素具体怎么提取、怎么炮制、怎么用药……她一概不知,不过没关系,知道了病症就好办了,总比一头雾水要好。 「我一路走来,发现归州地界死水洼成堆,蚊虫漫天飞,结合所有病患具体情况来看,我认为这场疫病不是人与人接触传染,大概率是蚊虫叮咬所致。」江臻开口,「你们之前全都在隔离病患,从根上方向就错了。」 在场所有太医当场愣住。 「江大人,这不可能,从古至今所有瘴气疫典籍写得明明白白,疫病人际相传,接触病患就会染病,从没听过蚊虫传播一说!」 「瘴气病之所以叫瘴气,就是因为沼泽地里的瘴气,怎么会和蚊子有关……」 江臻轻声道:「你们仔细想,城内所有人闭门居家,从不接触病患的百姓,可也染了病,只有蚊虫四处叮咬人体才能说得通……你们照着我的指令办事即可,如今救人要紧,不必纠结那些典籍旧说。」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 实在是江臻在朝上功绩太显著了,几人没怎么挣扎就信了。 江臻交代他们一定要全身防护,并注意灭蚊驱蚊,这才马不停蹄又赶回知府衙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路上奔波了四天四夜,这会又没个停歇,身体是真的累,但大脑却异常清晰。 她直接去找司马知府。 她踏进衙门时,司马知府正站在二门后面指挥几个衙役搬东西,一见她远远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祈今越道:「司马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江大人方才去了城西,根据病患的情况大致弄清了这瘴气病的传播途径,这病不是人传人,是通过蚊子叮咬传播的,所以只要没有被蚊子叮到,便不会被传染。」 司马知府满脸不信。 过往的地方疫史之中全部记载瘴气是人际传染,到这个京城女官嘴里,直接改成蚊子传播? 纯属胡言乱语。 他半个字都不信。 江臻没有多解释,直接开门见山:「司马大人,我需要你立即安排城内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出城采集青蒿,越多越好。」 司马知府皱眉:「江大人,青蒿我们早就用过了,前期熬了大批量青蒿汤药分给病患喝,可半点效果没有……」 ═══════════════════════════════════════ 疫源死地 「不是青蒿没用,是你们用药的法子错了。」江臻语气平稳,「同一种草药,高温熬煮、冷水浸泡、切碎闷渍……药效天差地别,把青蒿分批次用不同法子处理,对照病患试用,一点点调试配比,总能试出能治病的法子。」 司马知府扯了扯唇角。 一个女人,并非太医,说不定连医书都没翻过几本,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指挥太医们试药? 她年纪轻轻破格坐上四品内阁位置,难不成根本不是靠才干,是靠着身段门路上位? 这样的人来赈灾,归州百姓怕是要被她折腾死绝。 他沉声道:「归州青蒿成片扎堆长的地方,只有城外清溪县马凹子村。」 江臻知晓,清溪县,正是祈今越在折子里提到的,疟疾最早发现病例的县城。 司马知府继续道,「马凹子村的疫病是清溪县最严重的地方,去那儿就等于白白送命,下官是归州的父母官,有义务保护治下的兵役和百姓,绝不可能安排人去马凹子村采集青蒿。」 「那些染病的人就不是你的治下百姓了吗?」江臻冷冷看着他。 「这叫弃卒保车!」司马知府咬牙,「已经染病的百姓无力回天,我若是再派人去送死,损耗青壮年劳力,整个归州将会崩盘……只要能保住归州大部分人,就算我背负骂名也认了。」 江臻的胸口滞着一股火气。 但她很快压下怒意。 整个大夏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认定瘴气疫必死无解,知府有这种想法,也不算突兀。 没必要和他争辩固化观念。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今她不知道具体的炮制方法,试验所用的青蒿就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等试验出来,城里城外、重症轻症、潜伏期的病患,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五六千人需要的青蒿简直无法计量,光靠她带来的这点人手远远不够…… 祈今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臻那张疲惫却还在强撑的脸,开口道:「夜深了,你到了归州还未歇过片刻,你先去休息,明早之前我会集齐人手。」 江臻确实是累瘫了,连日赶路加上一整天奔波,腿脚早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事情没解决,总是悬着心。 桃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劝道:「大人,不管睡不睡得着,先洗个澡解解乏吧。」 江臻点头应允,叮嘱孟无虞樊沛二人抓紧时间养足精神,随后跟着桃儿去往后院安排的厢房。 温热水备好,沐浴完毕后,桃儿替她揉捏酸胀发麻的肩膀,江臻紧绷的神经放松,闭眼不过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祈今越已经出了知府衙门,带着几个随从快步往归州守备府走去。 归州的行政长官是知府,正四品,管民政钱粮。 军务则由守备负责,正五品,掌一方兵权。 按大夏规制,普通府级地方,守备麾下通常有卫所兵千人左右,除去和驻守巡逻的,能调动的兵丁大约有三四百人。 祈今越踏进归州守备府时,夜色已深。 曹守备听完祈今越的话,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摇头:「四殿下,马凹子村那地方是瘴气的源头,去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染病的,末将麾下这些兵丁,都是归州本地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末将不能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他们都是归州本地人,那我要问一句,这么多将士里,就没有家中亲友染上疫病的吗?」祈今越看着他,一字一顿,「如今疫病形势严峻,就算今日不染病,那明日呢,后日呢?」 曹守备绷紧了下巴。 「我不用身份压人。」祈今越放缓语气,「你召集在岗所有府兵,我亲自出面劝说,愿意随我进山采药的,自愿同行,不愿涉险的,我不会强迫,更不会追责。」 曹守备斟酌良久,终究点头应下。 归州常规在编府兵共计一千人,大半在城外驻守,以及城内街巷巡逻和关卡值守,还有一部分轮休归家,连夜紧急召集在岗兵力,最终集结三百二十七名府兵。 月色暗沉,夜风湿热。 「大半夜紧急集合,出什么事了?」 「难不成城内疫情又加重了,要封城抓人?」 「城外灾民越聚越多,疫病压不住,咱们怕是也要被抽调去守城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