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泪流满面地站起身来。 她朝宾客们深深鞠了一躬:「今日本是我的寿宴,没想到天降横祸,喜事变丧事,让诸位亲朋受惊了,我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各位先请回吧,等傅家备好了后事,再给大家发讣告。」 众人纷纷说着节哀之类的话。 一番安慰后陆续离开了。 傅夫人侧头看向谢枝云。 她怕儿媳失去丈夫,悲痛绝望。 却见谢枝云只是惊愕,并无半点难过的样子。 谢枝云被婆婆盯得有些尴尬。 心想,是不是该挤出一点悲伤的表情。 可她是真的哭不出来啊。 她刚才还在跟江臻他们商量,怎么把这个渣男送进大牢,总不能转眼就哭得死去活来吧。 这时,江臻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她神色凝重开口道:「夫人,方才我绕着火场仔细查看过了,这场大火绝非意外,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傅家,应该立刻上报官府彻查。」 傅夫人抿了抿唇:「我想洗把脸,阿臻能陪我去吗?」 江臻点头,随着进了内室。 关上门,傅夫人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水,缓声道:「这把火,是我放的。」 江臻满脸不可置信。 就算傅绍浦和两年前大不一样了,可作为一个母亲,也不该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吧? 「他,根本就不是我儿子。」 傅夫人的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儿子后腰上有一块胎记,和脖子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上次他掉进湖里,我让人帮他脱衣服,可,他的后腰上什么都没有……他确实不是绍浦。」 「这几天我四处寻访当年的西疆驻守上层军士,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一件事,我儿子身边一直有一个替身,是专门在战场上混淆敌军的,就是此人,他和绍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后脖子上的那块胎记,还是我的绍浦亲自给他纹上去的……那场大战,替身负责引开敌军,可不知怎么的,他临时不见了,本该引开的敌军却没有被引开,我儿带着几万大军踏进去,全军覆没……」 「大家都以为替身死了,没想到他活着,还躲起来了,若不是他那里出了差错,那场战役怎么会死好几万人……可是,我已经不想知道真相了,更不会报官去查……这个人在傅家住了一个多月,如果现在公开宣告他并非傅绍浦,天下人都会知道,枝云跟一个并非丈夫的男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个多月,她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比起真相,枝云的清白更重要。」 傅夫人抬眼看着江臻,「阿臻,是我亲手杀了他,你还要报官吗?」 「夫人,我永远无条件站在谢枝云这边,您与枝云情同母女,便也是我敬重的长辈。」江臻缓声道,「此事,仅夫人知,我知,到此为止。」 傅夫人心头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江臻轻声道:「夫人好好休息一下吧,接下来侯爷的后事安排,交给我们就好。」 傅夫人也确实是累了。 这些天为了谋划这件事,她几乎没合过眼,整夜整夜地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任何一环。 现在终于结束了…… 秘密分享给了阿臻,好像一下子有人替她分担了,她终于能躺下来,好好睡一会儿了…… 江臻从内室走出来。 谢枝云立马迎上去:「我婆婆跟你说了什么?」 江臻开口:「傅夫人事事都在替你考量,往后你好好孝敬她就是。」 傅夫人宁可不要儿子死亡的真相,背负杀人的隐秘,也要护住谢枝云的名声,这般护媳之心,实在难得。 谢枝云小声碎碎念:「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怎么人就这么突然没了?我计划全都白准备了……」 「这是好事。」季晟道,「如果你亲手把他送进牢里,以你的性格,过几年夜深人静的时候说不定还是会后悔,现在这样正好,他死在火海里,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孟子墨在旁边提醒道:「那个鸢尾,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可是太子的人,留她在府里,迟早是个隐患。」 蔺晏晏接过话头:「她虽没名分,可到底在傅府住过一段时日,若是让她在外乱嚼舌根容易惹麻烦,稍后我就以公主府缺少舞姬为由,直接把人带回公主府看管起来。」 「接下来还有的忙。」苏屿州收了折扇,「人死了,停灵、吊唁、出殡……哪一样都够你忙的。」 江臻叮嘱她:「他是冲进火场救孩童而亡,是忠义之举,这场丧礼一定要办得风光体面,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处。」 谢枝云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操持起来了。 傅家的丧事办得极大,整条巷子都挂满了白幡,沿路都是秋菊,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乐寿侯的义举。 「他可是侯爷啊,为救几个孩子,就这么死了。」 「换做寻常富贵子弟,见着火早就躲远了,也就他一身武将风骨,敢冲进去。」 「傅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是英雄,火海救人也是英雄……」 傅家的名声在这一次达到了顶点。 傅绍浦下葬这天,皇帝的圣旨到了。 内侍朗声宣读,大意是乐寿侯傅绍浦为救孩童英勇捐躯,追封其妻谢枝云为一品诰命夫人。 谢枝云跪在地上叩首接旨。 她面上端庄悲戚,内心却默默想着,这个男人也算没白回来,起码给她挣了个一品诰命…… ═══════════════════════════════════════ 这是折辱 傅家丧事落定,一转眼到了十月底,秋意正浓。 这个月最后一天,江臻出城,亲自送孟无虞和顾修然随鸿胪寺出使。 这次使团由鸿胪寺左少卿亲自带队,随行的还有两位司丞、几名主簿、序班、翻译、侍卫和仪仗,浩浩荡荡几十人。 大夏有规矩,每三年,就要派出朝廷使团走访所有附属邦国。 一来宣示朝廷的恩威,重申宗藩关系。 二来实地考察各国的情况,互通商贸条例。 三来顺便带回各国的贡品和国书,彰显大夏的繁荣强盛。 大夏附属国遍布东南西北,加起来一共九个,走完少说也得半年,此行既是历练,也是考验。 「到了外邦,多看多听多记,不要急着发表意见。」江臻叮嘱道,「你们是译异馆出来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译异馆……」 等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她站在路边,望着队伍缓缓走远。 孟无虞和顾修然两人骑马随行。 二人在译异馆苦读一年半,骑术是必修课,两人都骑得有模有样。 孟无虞回头看了一眼,晨光照在城墙上,江臻的身影在城门口越来越小。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肚,朝前追去。 一路上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的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长出了嫩芽,田埂上堆着干草垛,几只麻雀悠闲地在田里踱步。 孟无虞心情舒畅,主动跟身旁的司丞搭话:「周司丞,您是第几次出使了,这次走的路线和往年一样吗?」 周司丞淡淡地道:「第三次。」 他打心底瞧不上这两个没有品级的人,尤其有一个还是女子,他态度敷衍,随口应付一句,就转头和旁边的主簿说起了旁的。 等他们二人聊完了,孟无虞又问:「周司丞,以往出使可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 周司丞只觉得她像个牛皮糖,扯了扯唇角道:「能有什么特别的,出使就是赶路、递国书、收贡品、再赶路,小孟姑娘不必问这么多,跟着走就是了。」 「既然年年如此,那大人一定经验丰富。」孟无虞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又追问道,「那,往年有没有遇到过外邦故意刁难的情况?」 周司丞被她这股不依不饶的劲头磨得没了脾气,不情不愿地又答了几句。 这边顾修然和仪仗队们倒是聊到了一些有用的。 一个老侍卫告诉他,这一路上得熬着,住驿站还算好的,有时候走到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扎营露宿。 运气好的话能碰上个避风的山洞,运气不好就只能在野地里支个帐篷。 总之得熬着。 到了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第一个驿站。 远远便看见驿站门口排着好几辆马车,贴着封条的木箱堆了半人高,院子里的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驿卒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左少卿一脸不可置信。 往年出使经过这个驿站,虽然不算荒凉,但也就是几间屋子、几匹马,冷冷清清的。 如今这车马来往的繁荣景象简直前所未见。 他看着这番热闹,心里不由得对江臻那个女官生出几分佩服,再看孟无虞和顾修然这两个学生,态度也不由得和缓了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