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基地的酒吧开着。","说是酒吧,其实就是一楼环形大厅旁边的一间休息室,吧台是凯茜娅张罗起来的。","她自己调酒,自己管账,酒的来路谁都不问,大概和情报台有某种不便明说的供应关系。","墙上挂着一块她从哪儿捡来的旧霓虹招牌,只亮了一半,剩下的字母黑着,谁也拼不出原来是什么。","周末的人不多,两个技术部的在角落里下棋,一个医疗部的护士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杯果汁。","我在吧台最边上的位子坐下。凯茜娅正擦着杯子,金发在吧台灯下闪着暖光,看见我,弯起眼睛笑了。","“亲爱的,来了。”","我说要一杯长岛。","她扬起眉毛,说你平时只喝啤酒,确定?","我说今天想试试。","她说行,转身去够瓶子,一边倒一边说芬妮刚走,喝了两杯威士忌,脸红红的,自己走回去的,走路有点歪,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出去。","我问她一个人吗。凯茜娅说一个人,把长岛推过来,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我喝了一口,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凯茜娅又从吧台底下摸出一小碟盐水花生推到我手边,说空腹喝这个,明天头疼别来找她。","她说苔丝今晚在书库加练手法,不来了,她一个人守着这点生意,正好有空听人说话。","说着她往芬妮刚才坐过的那张高脚凳瞥了一眼,凳子上还留着一只没喝完的杯子,杯沿印着一点口红。","“她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凯茜娅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她问我,一个人老惦记着以前被谁摔在地上的感觉,惦记了好几年,是不是有病。”","我端着杯子没动。","“我说那得看她惦记的是什么。”凯茜娅托着腮,“惦记被摔疼了,那是记仇;惦记被摔的那一下自己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那就不是病,是她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她顿了顿,用抹布在吧台上画了个圈,“她听完愣了好半天,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说凯茜娅你这张嘴真讨厌,付了钱就走了,小费给得特别多。”","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没有接话。","凯茜娅也没追问。","她这个人很会看场合,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停在半截。","我想起器材室里芬妮趴在垫子上跟我说她就是喜欢那样的样子,那天她说得那么直,可直完之后她还是会在别处找人问一句是不是有病。","她不是不确定,是需要有人告诉她不用为这个害臊。","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可今晚恰好是凯茜娅,这也挺好,有些话隔着一张吧台反而更容易问出口。","吧台另一头,茉莉安坐在最靠墙的位子,面前一杯红茶。","她总是喝红茶,即使在酒吧。","她看见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端着杯子走过来,问可以坐吗。","我说坐。","她在我旁边坐下,红茶的香气混着长岛的烈味飘过来,倒不难闻。","“老大最近很忙。”她说,语气很轻,不是问句。","我说还好。","她低着眼睛看杯子里的涟漪,说上次她给我端茶的时候顺手测过一次心率,一百一十二,当时屏幕上在放训练录像,有人被摔在地上。","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棕色的齐刘海整整齐齐地垂在额前,侧脸在吧台灯下半明半暗。","“您不用解释,我没有资格问。”她说,“我只是注意到了一些事。”","我问什么事。","她说芬妮姐前两天来取资料,袖口滑上去,手腕内侧有指痕,不是打架留的那种;还有她走路的样子,和星期三这几天一样,小心翼翼的,后面不太舒服的那种走法。","她说这种走法她见过,在别的地方见过。","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深到近乎着迷。","“老大,疼这件事,我比谁都懂。”她说,“我不是在问您在做什么。我是想说,如果有一天,您需要一个懂得疼的人,我在。”","红茶的热气在她脸前慢慢散开。","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她说的每个字都恭恭敬敬,可那份恭敬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听得出来,那不是献身,是一种很冷静的、已经想了很久的提议。","我心里有一点发慌,又有一点被看穿之后说不清的松动。","“我记下了。”我说。","“谢谢老大。”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今晚的茶是锡兰的,偏涩,适合想事情的人。”","她起身回到墙边的位子,背影笔直,步子没有声音。","凯茜娅看着她走远,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说亲爱的,你的桃花越来越多了。","我说不是桃花。","她问那是什么。","我想了很久,说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说是她们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是我去摘的。","凯茜娅笑了笑,没再问,又低头擦她的杯子,玻璃蹭着布面,沙沙的。","“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卡罗琳让我带句话。罗塞妮的任务名单,月底前交,你要再拖,她就自己定了。她还说你最近脸色像要去拆弹。”她歪着头看我,“亲爱的,你真在拆什么炸弹?”","我看着杯底化了一半的冰,说差不多,不过引线在我自己手里。她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那拆的时候小心,别炸到自己。","我把长岛喝完,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茉莉安还坐在墙边,端着她的红茶,看见我回头,微微举了一下杯子。","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和酒吧里的暖黄截然不同。","我沿着走廊往宿舍区走,脑子里还转着她那句话。","她懂疼,她迷恋疼,可她大概以为我要的就是疼本身。","不是的。","我要的是看着,看着她们在别人手里变成我从没见过的样子,然后在散场以后,看着她们自己走回来,回到食堂的长桌,回到我对面,跟我抢一块排骨。","疼只是路过的东西。","这些话我没法跟她说,至少现在没法。","也许有一天会说,不是今晚。","宿舍区的走廊尽头,里芙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是暗的。","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很轻的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她在摆兵人。","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缝里漏出来的冷气扑在脚背上,十六度。","“分析员。”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我说我路过。","她说嗯,去睡吧,你今天喝了酒。","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凯茜娅的长岛,你身上有薄荷和朗姆的味道,还有一点橙皮。","我笑了一下,跟她说晚安。","她说晚安。","门缝没有关,她知道我会走,我也知道她不会关门。","回到房间,屋里黑着,暖气开得有点足。我没开灯,摸黑把外套挂上,坐在床沿脱鞋,脱到一半,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芬妮。","“凯茜娅那个大嘴巴,是不是跟你说了。”","我说说了一点。","她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三个字:“不准笑。”","我说没笑。","她又发来一句,说那就好,睡了。","我把终端放到床头,躺下去,酒劲这时候才慢慢涌上来,天花板在黑暗里轻轻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