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唐永填为了备考,已经整整两年极少与他同房。刚成亲头一年简直恨不得日日黏在自己身上,夜里更是须臾不肯松手。可自从科举之途11 农历七月十五,正是民间人人敬畏的中元节,乡下百姓也习惯唤它鬼节,是世代流传、祭祀先祖、凭吊逝去亲眷的庄重日子。 老一辈代代相传,从七月初一子时起,地府洞门大开,世间所有漂泊无依的亡魂、各家逝去的先辈,皆能挣脱地府禁锢,重回生前所居的人间故土,享受后辈供奉的香火祭品,而七月十五便是亡魂滞留人间的最后一日,阴气浓烈至极。 村中老人每每说起这一段,神色都格外郑重,捻着胡须再三叮嘱家中晚辈,这几日夜间万不可高声喧哗,不可对着空处指指点点,更不可随意倾倒污水残羹,唯恐冲撞了那些归家探望的亡灵,平白招来祸患。 是以青山村家家户户,皆早早备好香烛黄纸、时令果蔬与肉食,虔诚祭拜长眠地下的故人,借着袅袅烟火,倾诉绵长思念,感念先辈生养恩德。连平日里最贪玩好动的孩童,这几日也被父母拘在院中,不敢如往常那般满村疯跑,生怕犯了忌讳挨一顿好打。 乡间留存着无数中元禁忌,其中最深入人心的便是入夜闭门,绝不可随意外出。村中长者常叮嘱晚辈,中元深夜荒郊、街巷遍布孤魂野鬼,凡人肉身阳气单薄,若是贸然出门游荡,极易冲撞阴邪之物,一旦沾染上秽气,轻则小病缠身、诸事坎坷;重则灾祸接连登门,一整年霉运缠身,也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倒大霉。 老一辈将这些规矩看得比天还重,谁家晚辈若是犯了忌讳,定要被长辈揪着耳朵训斥半日,从祖训家风一直数落到孝道伦常,再三告诫莫要拿自家性命、运势儿戏。 这般慎终追远、敬畏生死的民俗刻在每个人心底,苏木自然也将中元祭祀看得极重。往日天光微亮,苏木便要推着餐车去往大同镇摆摊售卖炸卤,可今日是中元节,他便打消了出摊的念头,一心筹备祭祀所需一应物件。 他早早起身,在灶房生火熬煮杂粮粥,搭配腌菜蒸饼当作全家早食。灶膛里干透的松枝噼啪燃烧,橙红火舌舔舐着陶锅底部,锅中黄米掺着红豆、番薯,咕嘟咕嘟翻着滚烫的细泡,粥香混着柴火烟气,一丝一缕弥漫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苏奶奶牵着蹦蹦跳跳的雨哥儿从房里出来,雨哥儿还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模样,可闻到粥香顿时来了精神,挣开奶奶的手就朝灶房跑,嘴里嚷着:“好香好香!” 秦臻安静坐在桌边读书,手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白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将少年垂首翻书的侧影衬得格外沉静。 不一会儿,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慢条斯理用完早饭,分工收拾碗筷、擦拭桌椅院落,雨哥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颠颠地端着自己的小碗送到灶台边,苏奶奶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夸了一句,孩童便欢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待屋里屋外打理妥当,苏木便套好骡车,唤上秦臻一同去往大同镇采买祭祀用品。骡子踏着晨露未干的土路,蹄声笃笃,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响,路两旁杂草丛生,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蓝的白的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宝石。 今日镇上街巷处处透着中元独有的肃穆气息。平日里喧闹的集市今日安静了许多,街边随处可见售卖纸钱香烛的小摊,摊主们大多面色沉静,不似往常那般高声吆喝,偶有人招呼客人,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往来行人手里大多提着竹篮,皆是前来置办祭拜所需供品。有人篮中装着新蒸的馒头,白胖胖的馒头顶上点着一点红,寓意吉祥;有人提着整只烧鸡,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酱香却依旧丝丝缕缕透出来;还有人篮中搁着几方新裁的白布,那是用来擦拭墓碑的。人人面上都带着虔诚庄重的神色,相互见了也只是点头示意,并无多余的寒暄笑闹,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沉静而肃穆的氛围。 苏木心中早已列好清单,带着秦臻先寻到镇上的纸烛铺子,细细挑选,取了一捆裁割齐整、质地绵韧不易碎的上好黄纸,用手指捻了捻纸边,确认纸质厚实,又挑了数捆印刷精致的往生纸钱。柜台上摆放着成捆檀香,他凑近轻嗅,选了气味清正醇厚、烟气柔和的三整捆。置办完香烛纸钱,二人转身去往沿街果品摊。 摊位上摆满当季新鲜鲜果,红瓤的西瓜切成大块摆在木板上,黄澄澄的香瓜堆成小山,紫莹莹的葡萄码得整整齐齐,果香扑鼻而来。苏木细细筛选,挑了皮薄肉嫩、脆甜多汁的脆桃,用手轻轻一按果皮便微微凹陷,正是恰到好处的熟度;又拣了颗粒饱满、色泽艳红的山枣,颗颗圆润光亮,看着便叫人欢喜;还有几样软糯清甜的时令野果,是摊主大清早从山脚采来的,用竹筐装着,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随后二人寻到点心铺子。这铺子开在镇中街角,门面虽小却干净整洁,橱窗里摆着一排排油纸包好的糕点,有枣泥酥、桂花糕、绿豆糕、豆沙馅饼,琳琅满目。苏木称上四块油润细腻、豆沙绵密的点心,店家取了干净的油纸,将点心层层包裹严实,又在外头扎了一道细麻绳,防止路途颠簸碎裂。那点心外皮酥薄如纸,内馅饱满,隐约能闻到豆沙与猪油混合的甜香,是镇上出了名的好手艺,逢年过节总有人排队来买。 不远处的烧鸡铺子前排起长长的队伍,空气中飘散着浓郁诱人的卤香,混着些许烟熏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苏木牵着秦臻安静等候许久,前方有买完的顾客提着油纸包从人群中挤出来,面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色。终于轮到自己,苏木探头朝铺子里看了看,选了一只个头适中、表皮烤得金黄油亮的烧鸡,鸡皮紧绷发亮,焦脆中透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 最后二人行至镇尾老字号酒肆,打了一小壶酒肆里出名的清酒,酒液澄澈透亮,倒入白瓷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入口绵柔回甘,是全镇公认品质最好的清酒,用以祭祀先人再适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