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奶奶看着雨哥儿这副小馋猫模样,心中愈发疼爱,又拿起勺子给他添了一勺滑嫩蛋羹,金黄的蛋羹颤巍巍地滑进碗里,撒着细碎的葱花。雨哥儿欢欢喜喜道谢,埋头大口进食,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可爱至极。 苏木与苏奶奶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家中最小的雨哥儿生得白净讨喜,性子活泼软糯,嘴甜懂事,见人就喊,从不认生,家中上下无人不偏爱他。 苏奶奶对雨哥儿的照料无微不至,穿衣洗漱、三餐点心样样亲力亲为,夜里总要醒来看顾他,替他掖好被角;苏木每日摆摊归家,心里科举之途12 丰盛的中元午宴过后,正午日头毒辣滚烫,热气裹住整片青山村,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拖沓着尾音。 苏木让苏奶奶带着雨哥儿回到厢房午休,避开正午灼人暑气,自己则与秦臻一同收拾满桌碗筷,二人分工明确,一人清洗碗碟,一人擦拭灶台桌面,配合默契无间。 灶房内偶尔响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搭配院外连绵不绝的蝉鸣,拼凑出独属于农家正午的安宁烟火。 待灶台、餐桌尽数擦拭光洁,锅碗瓢盆各归其位,苏木取来一早备好的竹篮,仔细清点篮中的烧鸡、腊肉、清酒,还有未用的香烛黄纸,确认祭祀物件一样不少,才将竹篮安稳搁置在灶台案板之上,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好防尘。 收拾妥当,苏木与秦臻各自回到房间,放下疲惫小憩。 屋里闷热,苏木侧身躺在床上,蝉鸣声渐渐模糊远去,连日早起摆摊操劳的他睡得格外深沉,呼吸绵长安稳,连灶房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的细微动静都未曾察觉。 午后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光渐渐向西偏移,正午最烈的暑气稍稍褪去,院子里有了些许穿堂的微风。苏木悠悠转醒,抹了把脸,起身去唤醒一家人。 一家人换上素净淡雅的衣裳,并肩踏出院门,沿着田埂间夯实的黄土小路,缓步朝着苏家祖坟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不再灼人,斜斜洒下来,在每个人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道路两侧连片稻田长势喜人,饱满的稻穗垂下沉沉的腰肢,稻粒颗颗饱满,在微风里轻轻摇动,整片田地翻涌着层层金浪,稻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哥儿走了一阵便喊累,苏木弯腰将他背了起来,孩童两只小胳膊搂着苏木的脖子,脑袋搭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今日祭祀的故人不止一位,既有苏爷爷、雨哥儿逝去的双亲,还有苏木早逝的苏叔么,以及秦臻长眠地下的父母,需分三处坟茔依次祭拜。 抵达苏爷爷坟前,苏奶奶将供品一样一样摆上石台,点燃香烛后带着几个孩子依次跪拜,让其庇佑家中老小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她的嗓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沉静下来。 祭拜完毕,苏奶奶又牵着雨哥儿,教孩童跪在双亲坟前点燃纸钱,恭敬磕头。雨哥儿学着奶奶的样子跪在坟前,小手攥着几根点燃的香,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又学着奶奶方才的话音奶声奶气地念:“爹爹、小爹,雨哥儿来看你们了,我吃得好睡得好,木哥哥和奶奶都疼我,你们放心吧。” 雨哥儿心中隐约知晓,自己的双亲长眠于此,不能像别家孩童的双亲一般陪伴左右,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只是他自落地起便未曾感受过双亲照料,从小到大,陪伴在身边、悉心呵护他的只有苏奶奶与苏木,那份亲情的空缺于他而言更像一个朦胧的概念,因此心底的伤感并不浓烈。 苏木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覆在他小小的肩头,无声地拍了拍,雨哥儿仰头冲他笑了笑,方才那点低落便烟消云散了。 几处先祖坟茔祭拜完毕,苏奶奶担心雨哥儿年幼不耐山间暑热,便打算带着雨哥儿先行折返家中,只留下苏木与秦臻二人,继续前往另外两处坟地祭拜。 苏木目送祖孙二人的身影沿着土路渐渐远去,而后才带着秦臻去往原主苏叔么的坟茔。这坟茔在祖坟群西侧百步开外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几株野柿子树长得茂盛,此时树上挂满青涩的小柿果。 苏木默默取出香烛点燃,在坟前摆上带来的供品,又斟了一杯清酒缓缓洒在坟前泥土里,一张张黄纸缓缓投入火中,火舌舔舐着纸面,灰烬升腾如黑色的蝶。 全程苏木不曾开口诉说半句心事,只是安静烧纸,眼神沉静而遥远,他心底默默念着原主的名字,将那些原主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被继母廖翠芬磋磨的委屈、这些年独自撑起门户的艰辛,尽数付诸烟火,寄予地下故人。 秦臻静静望着苏木沉默孤寂的侧脸,少年纤细的眉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钝钝的心疼。 他知晓苏木的小爹早早离世,后来继母廖翠芬进门后,常年苛待磋磨年幼的苏木,寒冬腊月让他去井边洗衣,三伏天逼他下地除草,稍不顺心便打骂不休。数十年委屈积攒心底,往日深埋心底的思念与心里话,早已在常年苦难之中消磨殆尽,到如今对着坟茔只剩无声沉默寄托哀思。 少年无能为力,无法替苏木分担过往苦楚,只能安静伫立一旁,双手交握垂在身前,默默陪伴。 纸钱尽数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苏木伸手收拾供品,准备将肉果收回竹篮。他弯腰去拿酒壶时,不知是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还是心头恍惚,指尖一滑,酒壶险些脱手摔落在坟前青石上。 苏木猛地回神,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壶身,心跳漏了一拍,定睛看了看壶壁并无磕损,才轻轻放进竹篮里,长舒一口气。 秦臻也被吓了一跳,急步上前问:“苏叔么,没事吧?” 苏木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手滑了一下,不妨事。”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不对劲潜伏在暗处,他凝神想了想,又抓不住头绪,只得作罢。 收拾妥当,二人转身去往秦臻父母的坟茔祭拜。 苏木早已陪同秦臻来此处祭拜数次,最初二人心中难免尴尬。原身曾是秦臻父亲的续弦,这般身份前来祭拜秦臻的双亲,山风过耳都觉得刺人。 可如今苏木占据这具身躯已久,早已彻底剥离原身过往,自他穿越重生那日起,原本的苏木便已然消散,这副躯体与秦臻的父亲再无半点牵扯,几番祭拜下来,苏木心中早已毫无隔阂,神色坦然如常,反倒比秦臻更镇定。 秦臻平日里待人处事沉稳懂事,可终究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少年,纵使心性再成熟,站在父母坟前,依旧难掩心底翻涌的情绪。秦臻蹲在坟前,将供品一一摆好,点燃纸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少年清瘦的面容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