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在黑市亲眼目睹许熙宜身手后,裴昭钧便生了些念头,只是他又如何心安理得让许熙宜涉险,自是一压再压,直到昨日,京兆府再度接到报案,北郊一处山崖下发现一具女尸,裴昭钧断定是山匪所为,自是再也坐不住,决心与许熙宜商议。 谁料到这姑娘义愤填膺,拍案而起,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这事我已轻车熟路,早在我爹任县衙主簿时,县内发生过类似案件,是我帮忙侦破的,长公子不知道吧,浔阳多镇因我救女有功,给我立长生牌呢。” 姑娘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事不迟疑,尽快行动吧。” 什么诗词歌赋,贤淑良德,什么悲春伤秋,出身门楣,在姑娘大义凛然的神色下,均化为齑粉。 裴昭钧定定看了她许久,漆黑的眸眼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后撤一步,郑重朝她一揖, “裴昭钧代京畿百万生民,谢姑娘高义。” 许熙宜捋了捋衣袖,认真问,“奖银管够吧?” 裴昭钧哭笑不得,叹气回,“只要你平安归来,往后我管你吃穿用度。” 这买卖赚了! “一言为定!” 最后,许熙宜轻咳了咳,对着铜镜,生硬地抚了抚发梢,装出几分弱不禁风,“好看吗?” 说完方觉自己说错话,忙支支吾吾找补,“我的意思是能骗到歹匪吗?” 歹匪眼光极高,挑得都是容貌秀丽的姑娘。 破旧而狭窄的民房将许熙宜的窘迫放得无限大,姑娘直挺挺杵着,为自己失言懊恼。 这时,身侧响起一声,“好看。” 认真而欣赏。 来自陪同坐镇指挥的巡防营总兵。 裴昭钧看了他一眼,视线移至许熙宜身上。 那双眸子经过描摹,又大了一圈,宛如一泓浩瀚无垠的秋波,美得动人心魄。 他心底交织着担忧与愧疚,温声交待,“一切以自己安危为重。” 许熙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我走啦。” 大步迈出民居,来到屋外,早有渗透进歹匪中的内线候在门外,见许熙宜出来,用手里的粗绳将她捆好,往前方山路一比,“姑娘走吧。” 裴昭钧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她纤弱的身影消失在林径尽头,眼底的温色一瞬褪去,折回案前,摊开这一带的巡防布局图,对计划做最后确认。 所有兵力布局完毕,信号兵各就各位,寨内情形大致摸清楚,燕山四周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许熙宜将人带出,便可将山匪剿杀殆尽。 明明一切在握,计划也足够缜密,素来稳如泰山的裴昭钧,心却迟迟平静不下来。 于公,许熙宜是最佳人选,他别无选择。 于私,又如何舍得将这样一个磕磕碰碰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送去风尖浪口。 裴昭钧经历了出仕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角落里的沙漏,不谙世事地流,每过去一刻钟,裴昭钧心弦紧一分。 终于,层峦深处传来一声鸟鸣,这一声锐鸣划破夜的宁静,原先沉寂的山脉忽的活过来,四下火蛇涌动,对准山窟扑上去。 总兵放下西洋镜,朝裴昭钧大喝一声,“裴大人,人质解救成功,动手!” 话落,他疾步跨出门槛,翻身跃马,照着半山腰疾驰而去。 裴昭钧也不例外,带着齐鑫等人飞快往上赶。 终于在山寨下撞见那群被拐卖的女子,各个衣不蔽体,神色惊惶,见了官兵顿时失声痛哭,早有士兵预备了衣物,一个个递过去,又护着她们继续下山。 裴昭钧策马停在山路一旁,借着火把的亮光,扫视过去。 哪有许熙宜。 他脸色一沉,问前方尾随下山的士兵道,“许熙宜呢?” 那士兵匆忙往身后某一处指,“许姑娘追逃跑的山匪去了。” 裴昭钧扶额。 这丫头就不让人省心。 还嫌救人功劳不够大,非要逮住山匪才罢手吗? 果真艺高人胆大,不知“怕”字怎么写。 裴昭钧无话可说,驾着马飞快往山上寻她。 齐鑫深知自家公子几斤几两,唯恐刀枪不长眼伤到他,跟在他身后劝道,“长公子,您回去吧,属下定将人找到,安全带回来。” 裴昭钧置若罔闻,立夹马肚,如离箭般驶去密林深处。 齐鑫看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叹着气。 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月华被乌云吞尽,浓夜到了最暗之时。 山窟顶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厮杀声,火光四起,裴昭钧终于抵达窟前,一身官袍沾满尘烟,压根顾不上询问战况,只四处寻人。 辗转多处营寨,终于在后山一处小坡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她杵在一片废墟后,露出大半截身子,原先松散的发髻被她重新绑成一个高马尾,白皙的脸蛋虽沾了些尘污却是完好如初,裴昭钧心将将卸下一寸,目光倏忽移至她的裙摆 一大片血污泼在雪白的衣襟,晕开一团刺目的红,渐渐蜿蜒出怵目惊心的触角。 裴昭钧心一瞬间沉入谷底,疾步冲过去, “许熙宜!” 破开层层倒塌的屋粱,来到她身边,二话不说打横将人抱起,一面疾往外去,一面盯住那片刺目的血迹紧声问, “伤在何处?快告诉我!” 他的声线因过于紧张反变得冷静无波,一双深目凝如铁幕,好似下一瞬便要撕裂。 许熙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双手僵僵地悬在半空,不知如何安放。 那双长臂力道又大又稳,牢牢地将她钳在怀里,因过于用力,每一寸肌肤相擦而带来的微妙刺激感,细细密密传递至她周身,许熙宜从不知自己身子这般轻盈,好似轻轻松松便被他兜在怀里,那股清冽的夹杂露水的鲜辣气息,强势地包裹住她,让她眼神忽然变直,耳根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没事。” 她慢吞吞地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自后手换来前手,拎至他眼前,看着那张清隽干净的面孔,弱弱地说, “是他的血。” 裴昭钧:“” 【作者有话说】 裴昭钧:麻了。 一阵山风拂过,浓烈的血腥气涌上鼻尖。 意识到她没受伤,裴昭钧先是大松一口气,随后毫不犹豫将人放下,退开两步, “真的没事?”又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那一团血迹仍旧非常刺目。 温热的包裹感骤然抽离,许熙宜尴尬地站在废墟旁, “真的没事。” 她说话仍中气十足,看来是不曾受伤。 后怕化作冷汗滑下,裴昭钧稍稍松了松发紧的衣领,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泛红的面颊,闪躲的不敢与他对视的双目,裴昭钧后知后觉方才那一举,实属冒犯。 情急之下,以为她受了重伤,便要急着将人抱下去医治。 哪顾得上想别的。 人是他送上来的,倘若在这出点事,他罪孽难赎。 “对不住,方才是我失礼。”他平静地道罪。 许熙宜也很快缓过来,摇头道,“没事。” 将手中的人头往前递了递,“这算立功吧。” 许熙宜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化解尴尬。 裴昭钧看了人头一眼,心情复杂,无奈一笑,“算。” 二人一道往前山绕去,战事已毕,总兵吩咐人清点战果,许熙宜将山匪人头扔过去,裴昭钧跟总兵打过招呼,带着许熙宜先行下山。 也不知是乏了,抑或那一点尴尬犹存,这一路,二人格外沉默。 来到底下营帐,原先给许熙宜描妆的老妇仍在,伺候许熙宜进屋梳洗更衣。 再出来时,许熙宜换回一身男装。 抬头挺胸迈出来,昂扬地四处张望,“那些姑娘呢。” 裴昭钧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样子直摇头,杀土匪反而把她给杀精神了。 抬手往远处临时营帐一指,“暂且安顿在那边,有些伤员亟待处理,京兆府请了女医来,挨个挨个看过之后,天亮再送回京城。” 许熙宜也是被“关”进去后,方知这些姑娘受了怎样的苦楚,当场发誓,要给她们报仇。 于是提剑追过去,狠砍了几个土匪头子。 裴昭钧猜到她所想,却还是批评道,“你方才太莽撞了,你就该跟着她们一道下山。” 许熙宜轻哼一声,“他们又打不过我,我不泄愤,我今个睡不着。” 裴昭钧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尽管这丫头本事超绝,却是个绝不服调派的主。 用起来费神。 “这是最后一次。”裴昭钧转身往停车的方向去。 许熙宜愣住,追了过来,“什么意思?以后不找我了?” “对。” “为什么?是我今日扮相不够惊艳,杀人不够痛快?还是救人不够爽利?”许熙宜不满地控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