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脸色越来越不对,连云滋感到一阵恐怖涌上心头,几乎声泪俱下,请求陈吉:“先放开他好吗?我陪你一起看看监控。” 被丢弃之物 那天,何遇抱着宋山明的骨灰盒冲出门,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非常着急,迫切想要报复陈吉。 连云滋家的小区是典型的低密度高档住宅区,周末的上午8点多,天气已经比较热,何遇在高大繁茂的绿化乔木之间穿梭,光斑时而泄漏脸上,偶尔撞上一两个出来遛狗的邻居,向他投来诧异的眼神。 何遇讨厌陈吉,而且他认为,这情绪的产生完全是为了自保。 没有连云滋,他该去哪儿呢? 被送回一年内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养父母家? 可比起周围人忌讳的因心脏病发作而死,他更加畏怖的其实是再一次遭到监护人遗弃。 死了,就完了,一切结束,不好也不坏,没有快乐也没有恐惧,但是一旦被遗弃,还要想办法活下去,人就更可怜,要经受各种负面情绪毁天灭地的碾压。 而现在,陈吉正是故意地、恶意地要挑动这件事的发生。 如果当时在墓地,没有遥遥地认出陈吉就好了,何遇抱着外观平平无奇,再朴素不过的骨灰盒,不知不觉行至小区门口。 连云滋很好,但陈吉的力量明显大于连云滋,如果有朝一日,他真正成为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不可能还容得下自己。 何遇痛恨于己身的孱弱,但再强势的人也有其弱点—— 当初,陈吉在这里住下是为了给阿祥治腿,后来是等恢复身份安葬宋山明。 阿祥是聪明的看门狗,察觉到敌意会咬人,而宋山明的骨灰不会说话,不会反抗。 他将盒子抱到小区北门颜色各异的垃圾桶处,做一个泄愤的动作,骨灰盒砸在灰黑色大型垃圾桶盖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在被丢弃之物旁边,伤心地哭了许久,为了不公的命运,为了被命运推动前行,不得已变成一个坏人的自己。 陈吉不肯查血,连云滋劝说无果,只能带两个人回到家,先叫何遇上楼回卧室,与陈吉一起继续查监控。 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事情发生那天正对电视墙面的录像。 不是被藏在家里某个角落,而是被抱出了门,问题的性质更加严重,陈吉没做什么表情,深深地看连云滋一眼,也没再试图再冲上楼逼问小孩究竟把骨灰丢去了哪里,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自己出去寻。 连云滋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他没有办法做出解释,感到自己养大的小孩,甚至整个家、整个世界,忽然异常陌生、格外诡异、让人无法理解,不敢辨认。 事情已经过去大半月,现在补救或许为时已晚。 但为了万一的可能性,总还是要去找。 电子猫眼监控显示,何遇出门后向右边跑走,连云滋跟着陈吉,到旁边的别墅挨家挨户敲门,问6月3日上午8点半,有没有见过我家里的小孩。 邻居们对连云滋友善,说没见过,也帮他查家门口的监控,几段录像拼接线索,显示人往北门去,来到北门找保安,得知物业的监控一周全部覆盖一回,要查半月之前的恐怕不大可能。 小区的北门外,有一块漂亮的草坪,其间散布水池、喷泉、古罗马风格的廊柱与凉亭。 时间接近中午,还有几只宠物狗在这里玩耍,主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亭下,由于空间开阔,零零散散谈笑声只更增添静谧的感觉。 不知道出于什么力量感召,陈吉向立在快递站点与小型商超边的垃圾桶走过去,明知是徒劳无功,还是每一个掀开盖子,探身去寻找。 面对可能已经发生的残酷现实,连云滋身形晃动,勉强维持站姿,还是上前拉住陈吉,说:“这边的垃圾都是一天一清,我开车,去最近的垃圾站看看,也许有人……也许有人……” 也许有人能够认出骨灰盒的形状,不敢贸然地连同一般垃圾一齐焚烧填埋,或许在分类资源收集处即被分拣出来,已经移交相关部门,正等待无法联系的失主前来领取。 这是一个侥幸的念想,陈吉一言不发,任凭连云滋拉走他,到车库,上车,用湿巾把他的手仔细擦干净。 他的心中一片空白,没了一开始的暴怒、恐惧、难以置信,车子发动的时候,都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只是感到灵魂很轻,很自由,毫无阻碍地穿过玻璃车窗,在蔚蓝的天空翻滚、飞行,大朵的云毛茸茸,裹在周身应该是很舒服。 而他无知无觉,飘在情绪之外,观看自己的肉身被无尽的痛苦侵扰。 到达垃圾中转站,连云滋叫他好几次,把他从天上唤回,他想起自己要找宋山明的骨灰,急匆匆解了安全带,身体一歪扑出车门去。 这进了站,问工作人员,确定小区在该站的管理区域内,但坏消息是——并没有人发现并上交疑似骨灰盒的物品,半个月过去,可回收资源早已经分拣完成,生活垃圾在上周也统一送去焚烧厂处理了。 焚烧厂……连云滋被愁云淹没,心被掷入冷水区。 塘城的垃圾焚烧厂在郊区,甚至在山区,如果真带陈吉去到荒郊野地人烟稀少的厂,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之后,他会做出什么样不可挽回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预测。 这时候,手机却在兜里震动起来。 是邻居打电话来告知:“你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救护车来了一辆,在门口进不去。” 抉择 连云滋可以跪下来,对天地,对神明发誓,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过放弃陈吉。 关于他们都不愿再提起的那一个清明假期,那一次意外的落水事件,连云滋承认自己犯了错,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有想过放弃陈吉。 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一闪而过的念头…… 连云滋的水性并不很好。 三年级的暑假,父亲母亲因他的特长班是学习游泳还是奥数产生过争吵。 一开始,父亲占据上风,车接车送他去少年宫学一周半游泳,到长久地成了无数次于他噩梦中反复重演的母题。 一件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无论是因为大意,因为看不清楚还是判断失误,找回陈吉后,不管有没有得到原谅,连云滋总感到亏欠,严重时甚至抬不起头来。 然而多么不幸运,直到现在,真正两难的抉择仍然没有放过他。 事实这样残酷地在他面前排开:何遇心脏病发作倒地了,陈吉决定前往焚烧厂,两边的责任强力拉扯,可世上只有一个连云滋。 挂掉电话,他只能请求陈吉,能不能先去趟医院,作为唯一在本地的监护人,如果需要紧急手术,只有他可以签知情同意书。 如果是平时,陈吉不可能对连云滋的焦虑、连云滋的眼泪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可是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如果,人的感情也有适用的强力麻醉剂,他已经陷入被注射致死量的状态,看什么都隔一层真空的玻璃罩,只有一丝执着的理性未灭,知道自己必须去找宋山明。 焚烧厂,焚烧厂,宋山明要第二次进入焚烧炉,第一次是作为遗体,第二次呢,是作为,是作为……他摸了一下脸,伸手拨开连云滋,向垃圾站外走,连云滋跟上来,拉着他,说的什么他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