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燕里新村的群租房,他把陈禾扶起来,说:“对不起,没照顾好你的兔子。” 过分强烈的感情来袭之前,为保护自己不被洪流冲倒,习惯性地先进入一片空白,陈吉不是天生冷静,只是能够自发自觉地防御性地处理很多突如其来的情绪。 而陈予封已经流下太多眼泪,坐在床边哽咽,更严重地眼前发黑,摇摇欲坠,连云滋把面包掰成小块,让他先吃一点,他吃几口,囫囵咽下,就抬起头急切地问陈吉:“他们说你死了,为什么?” 他想起自己蹲在路边烧纸钱,想起那一刻如坠冰窟的痛苦,想知道自己究竟弄错了什么,如果早一点搞清楚,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相聚。 而陈吉却不正面回答他,只说:“等你冷静点再告诉你。” 这事不知该如何说起,说得太仔细,连云滋听了又要伤心。陈吉不喜欢连云滋伤心,更何况此时有健康的人需要这个 连云滋一向勇敢,敢于行动,并敢于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即使做错了,也一定果断地承担后果,绝没有逃避、推卸、拖延的习惯。 但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刚刚所说、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出于自主自愿的选择,不清楚究竟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真要以恋人的身份自居,他还不能就这样说服自己。陈吉年纪小,不成熟,自己进一步要违背良知,退一步又不信守承诺,站在两种不道德之间,连云滋感到迷茫,不知道是如何被一步步推到如今的境地。 不过,从某种层面讲,语言确实可以影响,甚至决定思维,做“男朋友”这件事,在第三人面前被说出,看不到摸不着的关系更被镀上一层实在的外壳,越多人知道,事情就越真。 他想,回去要和陈吉聊聊,就算说好了“在一起”,也没必要非得昭告天下,两个人之间的事没那么复杂,决定了长长久久相处下去,对于彼此的定位今后慢慢摸索、反复调整都可以,可是牵涉到“公开”,各方面都受到影响都太大。 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外来的眼光。 好在,听到这一惊人消息的陈予封,在表现出震惊之外,没有明显的厌恶、反感,只有眉头微沉,显示出心情并非全然没有触动。 副作用仍然明显,一顿饭的后半场几乎陷入沉默,连云滋试图拿一些正经话来填满这些沉默,问起陈予封那些欺负他的社会人士究竟是何来头,什么用意。 陈予封就告诉他事情的起因:附近一家商k胁迫他去做服务生,是不是有偿陪侍服务没有明说,但看那种架势与派头,估计不会是什么合法的,高福利的工种。 连云滋听了,愤愤不平,立刻拿出手机搜,要陈予封说到底是哪一家。 陈予封摇头,不知是不想惹事还是真不知道,连云滋不勉强他,在备忘录里认真记上一笔。 吃完饭,回群租房打包之前,连云滋和陈吉在路边超市买了好几个大号收纳袋,等到收拾完,连一个也没装满,黑色袋子干瘪地被陈予封挎起来,人与物有相似的忧郁,相似的贫瘠,一时也不知哪个更加可怜。 搬家公司都不用叫,连云滋直接开车带他们回家,一路上感受到陈吉哥哥对自己持续的偷偷观察,进小区大门、见到别墅外观时,陈予封更紧地捏住了手里的编织袋,忧虑地转而去看陈吉,不知道弟弟是不是生活太难—— 以至于竟然走上了一条荒唐的捷径。 在他入狱前,国内互联网刚刚兴起,年轻人更多地流连网吧,能接触相对“前卫”的思想,但现实生活如同一口沉闷的麻袋,任何与众不同的人,被套进去,只能消失于无形。 现在出来了,惊讶地发现世界早已改头换面,许多事情令人讶异,难以理解。 …… 昨天,连云滋刚带陈吉做了全面体检,还在等最终的报告。晚上,他帮陈予封在客房安顿下来,见陈予封欲言又止想要弟弟留下来说话,其实不太情愿,更希望陈吉早休息,不要过分地激动。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控制欲好像是有点过头。 在生死攸关时刻,小心地看管,仔细地监护,越过边界想保护陈吉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不安全的因素渐渐从生活中排除,他发现自己就像生病了,不仅焦虑,还有强迫症倾向,想要画一个圈,将陈吉困住,永远不得踏到外面来。 最好就连亲生的哥哥也不要接触,出现这种想法时连云滋几乎感到恐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面目可憎,自私得不讲道理。其实有些时候,他甚至可以理解陈吉对自己看似病态的依恋,这样不对,但这是陈吉试图抓住连云滋的方式,就像连云滋同样想要不恰当地抓住陈吉一样。 为了掩饰不应出现的坏想法,他更加亲切友善地对待陈予封,购买日常用品的外卖点了大几百块钱,连客房洗手间的马桶垫都仔细挑了舒服的材质,几进几出安排妥帖,贴心地嘱咐陈吉多陪一下哥哥,有什么需要一定及时说。 之后,给兄弟两个留空间,自己钻进书房做功课,查房产证明怎么办理,又去搜燕里新村附近各种夜场的资料,想知道还有无同样被胁迫进入其中工作的年轻人。 如果有更多线索,这会是一个蛮好的选题,尤其对连云滋有吸引力。他一向不愿意关心一些无关痛痒,但可能比较吸睛的新闻,总是希望要深度,要真相,要能切实帮助具体的人。 不像付桐教的那样,做一名记者,需要考虑我们的读者需要什么样的新闻,连云滋平时都更多地在想,处于困境中而不被看见的人会需要什么样的新闻。 现在,终于被看见的陈予封有很多话想对陈吉说。 从十八岁,为自己的辩护失败后,他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讲话,沉默寡言十几年,不能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