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平时工作挺忙的,每天遛狗的话……” 陈予封听明白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嗯,我不搬。”陈吉这时候才表明态度说,“哥,家里本来就没我房间,爸妈的卧室我也不愿意睡,你先回去,有空我们去看你。” 爸妈的卧室……连云滋才意识到,在那里发生过命案,陈吉的父亲被母亲杀死在夜夜共枕的一张床上。 不能搬,确实不能搬,他弯腰把阿祥放在地上,抓住陈吉垂在身侧的手,两个人紧紧挨着,十指交缠,看上去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陈予封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一时都懵了,后知后觉地体味到伤心,垂下头,再没有说什么,继续搬家的全过程,也一直很沉默。 母亲的事,当年他是在监狱里面得知的。 那时,他已经对生活麻木,十五年刑期,好像是要关在这里一辈子,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感到极其遥远,哪怕是有关于自己的至亲。 一个好好的家,因为噩梦般的一夜,接连发生变故,沉入不幸的深渊,到现在,看似新生活已经开始,两个年轻人决定抛下沉重的过去只向前看—— 可是,有些事是不可言说,一经说出便会发现,其实痛苦压根不会被忘却。 比起自己,陈予封更为陈吉心痛,他自己无论如何已经长大了,可是陈吉4岁失去正常的父母,6岁彻底失去家,不知道什么时间还失去了合法的身份。 成人的过程是多么辛苦,陈予封不敢深想,但是猜到了,也许连云滋在这过程中真的扮演了非常特别的角色,才会形成这样的现状。 本来,被混混围堵,失去工作之后,无助感包裹陈予封的生活,让他一直难以提起精神做事。 但搬回老屋后,要为弟弟做点什么的念头终于占据上风,盘点过家里资产后,他零零散散卖掉一些旧物,换到生活费,每天去菜场,买食材回来做。 毕竟,比起外面的世界,厨房更让他感到安全。 出事前,他是个学生,周末回到家里也常帮妈做饭,在监狱,能获取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实用性的,教美发、缝纫、烹饪等技能,这么多年,他将里面的食谱都读完了,一遍一遍,简直烂熟于心。 第一次吃到陈予封做的佛跳墙,连云滋惊讶地扬起眉毛,跟陈吉说:“你哥手艺太好了,我想想,以后可以帮他开一家小店……” 陈吉却说:“他不会要你的钱。” 连云滋叹气:“也是……过段时间看吧,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再考虑出去工作。” 但是,担心陈予封没有存款,还要再多管两个人的饭,生活会拮据,连云滋嘱咐陈吉隔段时间买点东西送回老屋,陈吉没有收连云滋的转账,只说,我有钱,可以照顾我哥。 连云滋没多想,还以为是这么多年陈吉和宋山明一起卖废品、种蔬果赚的。但这钱一定来之不易,且与逝者有关,本可留作念想,他动动脑筋,去便利店换了些纸币零钱,时不时偷偷往陈吉衣柜里洗好叠起来的裤子口袋里塞。 周一晚上,再来“璧歌堂”,连云滋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目标,他要找到小周,并且建立联系,等到行动结束,一定帮助小周离开这里,不能让他为债务所迫,在夜场堕落。 灯光炫目、极其聒噪的场所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而且,现在连云滋已经参加过两天培训,营销经理有意安排他去更多、更大的包厢“锻炼”、见世面。 除了端果盘,还让他负责在客户为“公关”点酒时前去开瓶,感受金钱从手中溢出的梦幻。 在门口站岗的陈吉也注意到他变得很忙,给他发消息,让他隔半小时在大堂出现一下,确认安全。如果出什么事,立刻发来包厢房号,这边立刻报警,警察如果来,ktv必须组织“公关”从后门撤退,这是第一天上安保岗时领班交代过的事情。 连云滋答应了他,可只有八点钟假装接电话,在大堂出现了几秒,之后实在太忙,没空再过来报一次平安,陈吉从晚上八点等到九点半,待不住了,跟领班说要上厕所,跑到联通包厢的走廊里四处看。 五分钟前,连云滋正在包厢开香槟,客户左拥右抱,非让他将瓶口对准一个男孩子喷。 因为怕木塞射伤人眼,他没照做,酒冲出来,喷得很歪,根本没射在男孩脸上,大大扫兴的客户当场投诉,不到三分钟,郭经理小跑着进包厢道歉,把人领走,在走廊里训他。 这里工作的人基本不讲什么体面,说话不客气,三句话不离粗口,连云滋很久没被这样骂过,不习惯地低头,尽量按捺不适,听到最后又是那些话术,劝他增强服务意识——一个客户就是一个发财机会,也许还是很多发财的机会,人要成功,最重要就是抓住每一个机会。 然后,他偶尔地抬眼,越过低自己一个头的郭经理,看到陈吉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怒气冲冲看着这边,好像想要冲过来。 刚刚开酒的时候,连云滋衣服被弄脏了,淡黄色酒渍东一块西一块,陈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到连云滋狼狈地被打湿了,结合这场所众所周知的龌龊性质,不自觉联想到很坏的事情,怒火腾然四起,想冲过去带走连云滋,但连云滋却对他使眼色,让他在原地等。 控制情绪对陈吉来说不那么容易,可是连云滋想要他这样做,命令他这样做,他只能咬牙,退后,不情愿地将自己隐在转弯处的阴影里面。 讲完教训的话,郭经理挥挥手,让连云滋去休息室换衣服,他仍然低着头,等经理走远了,看向陈吉藏身的地方,招招手,把人召唤出来。 陈吉一走近,立刻伏在他肩上,去闻污渍的味道,他把陈吉推开一点,解释说“没事,是香槟溅到身上。” 一股酒味,并不好闻,陈吉拉着脸,被连云滋拽进休息室,想找件公用的干净制服临时穿,陈吉站他身后,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充当人墙,隔绝其他人视线。 其他人……休息室里确实还有其他人。这个时间,能闲在这里的“公关”,基本都是试台时没被客人选中的,或者经验不足没被带去试台的新人。 连云滋换好衣服,往沙发上瞟一眼,见几个坐得东倒西歪画大浓妆的男孩子在那里玩手机,只有一个面容清爽的,抱着腿缩在最边上发呆,不跟人说话也不刷短视频。 “小……小周!”连云滋叫出他的名字,男孩子疑惑地抬头,看见连云滋,眼睛亮了下,看见陈吉,立刻又畏缩,犹豫要不要过来打招呼。 这一回,连云滋轻轻捣了陈吉一下,说:“你别吓人。” 陈吉只能移开眼神,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无害。 “上次,没问你要联系方式就走了,”连云滋对小周说,“能加你微信吗?在这边我不认识什么人,感觉和你很投缘。” 小周打量连云滋,慢慢拿出手机,给他二维码,看着他扫完之后,终于开口问:“你……你看起来不缺钱,为什么到这工作?” “我们回头聊吧,下班可以一起走吗?经理现在还在给我派活儿。”连云滋发送好友申请,收起手机邀请他。 到下班,已经是凌晨三点,连云滋回休息室找小周,又在后门与陈吉会合。 连云滋还记得,小周说过自己是个学生,就问他:“这么晚了,你回学校吗?我们送送你。”小周却摇头:“学校有门禁,不方便回去,我现在住他们给分的宿舍。” “这边还有宿舍?”连云滋没想到。 “对……”小周迷惑地眨眼,“你们经理没跟你说吗?公司租的公寓楼,主要是我们这些还没赚到多少钱的新人住,市内的租金很贵,而且大半夜去哪儿也不方便,天天打车的话负担不起。” “哦……好像是提过一嘴,当时没在意。”连云滋做出回忆状,忽然想到什么,“那我,我今天能去你那儿看看吗?下班回家这段夜路不好走,我也觉得挺危险,如果宿舍条件还可以,我也去跟经理申请个床位。” “条件?”小周耸肩,“好吧,我带你去看看。” 三个人离开“璧歌堂”,从灯光渐稀,已经褪去霓虹彩衣的商业街走出来,拐进一条小巷,走200米就到了公寓楼的入口。 还蛮近的,连云滋仰着脖子看,8层高的楼,房龄看上去有些年头,窗与窗之间挨得很紧,外面无一例外做了防盗网,严严实实防护,看上去更像监狱。 不知这监狱困住了多少人,他怅然地想。 “楼里有二人间、四人间、六人间,跟宾馆的房型差不多,不过是上下铺,不知道我室友在不在,我带你进去看一下。” 小周领着他们坐电梯,上五楼,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穿梭许久,认准一个门牌号,刚要开门,听见里面猛然“咚”的一声,然后是破旧床板剧烈地摇摆。 “啊……”小周猛然缩回手,“可能是我室友又带男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