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时候,陈吉对他说:“不需要你帮什么。” 他被酒精麻痹一半的大脑预想到了这个答案,看到陈吉的脸变得更加模糊,糊到看不清了,茫然地眨眼,闪出点点的泪光,伸手用手背胡乱地擦。 陈吉把他的手捉住了,额头抵过来,却说:“能帮什么?……能帮更多了。” 是指什么呢?在男生十分压抑的语调和不时呼出的热气中,他灵光一现地想到了—— 长大了,陈吉更需要的是…… 答案呼之欲出,他的手被抓着束在胸前,脸急切地凑过去碰陈吉的鼻尖,贴对方的脸,脑袋拱一下,再向下咬人外套里层卫衣的拉链。 “……” 陈吉被一呼一吸间的酒精味沾染,慢慢松开他,立刻感觉一只手捣在自己肚子上拽上裤子的抽绳。 陈吉暗暗吃一惊,其实有点生气,人喝成这样,如果自己没来接,万一被别人带走岂不太危险。 连云滋平时不爱喝酒,一丁点也不喝。因为他很要清醒,要理智,过去沾染上且已被纠正的的不良习惯比如抽烟,也是为了提神,更清醒。 那么今天喝,只能是为了应付社交场合,退一万步说,这个破聚餐难道就不能不参加? 既然经济上已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还要配合那些人玩职场上那些无聊的游戏…… 陈吉一边被蹭得坐不住,一边感到恼火,伸手按住连云滋的肩,说:“去后座。” 然后车子熄火,前窗打开一点缝隙透气,抓起副驾上的毛绒毯把人一起送到后排,四面八方的窗玻璃挂上前不久配齐的遮阳帘。 农家乐地处僻静的郊区,院子里还算有人气儿,有烧烤摊、观鱼的池塘。院子外,停车的地方几乎没有灯光,周围大片供游客体验的果林、农田,夜风里是簌簌的黑影抖动。 院子里的人开始露天唱k,中年男人酒后浑厚而走调的歌声飘出来,隔了一层地邈远,增添几分混响的忧郁,陈吉把连云滋放倒在后座,毛毯层层包裹住滚烫而又滚烫的身躯。 夜深之后,几位食客狂欢之后出来,勾肩搭背往停车的空地走,因为喝得太多,东倒西歪,没注意到一辆停在隐蔽处的suv。 黑车,车窗也全黑,不透出一丝亮的端倪。车身古怪地晃动,偶有乌鸦扑扇翅膀落在车顶,又被里面的动静震飞,落在低矮的枝杈上警觉地歪着头观察。 …… 连云滋睡得很好,很沉,但也不妨碍早晨从家里大床上坐起来时非常口渴。 而且头疼,像有人用锥子在太阳穴一阵一阵凿。陈吉也不在,他扶着脑袋,艰难地下床,身体倒很清爽,腰酸背痛是早习惯的,拉开窗帘才察觉今天不大对。 已经立冬过很久,天空亮得不正常,他去找手机,发现没电关机了,去卧室外面看挂表,见到已经九点半,早就迟到了。 听见他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陈吉从阳台进来,胳膊上挂着烘干的毛毯,连云滋瞟一眼,认出是车里自己拿来盖腿的那条。 “我迟到了。”连云滋说,意思是怎么没叫我。陈吉把毯子随手搁下,去取连云滋的杯子给他倒温开水,一边讲:“我帮你请假了。” “不至于吧,”连云滋虽然头痛,也没到不能工作的程度,就着陈吉递过来的白水,他顺手在柜子上拿了两颗止痛药吞下,“我现在去上班。” “那我送你。”陈吉下楼,从餐桌上抽两片全麦面包,涂上蓝莓果酱塞给连云滋路上吃,自己穿外套穿鞋,拿车钥匙出门。 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连云滋没想明白,上了车发现里面毛绒绒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昨天我们在车里干吗了?”他惴惴不安,“我吐了吗?” 陈吉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回避,只顾着盯着路况开车。 到了报社,连云滋上电梯时遇到抱着报样找各大领导签字的小谢。小谢没正常地对他说“早”,看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电梯上他想开口问,忽然心生胆怯,到达五层,门向两边开,出去又迎面撞上了付桐。 付桐抬头一看是他,“哎唷”一声,拖住他手臂,不让他下电梯,说:“走走走,请你喝咖啡。” 这还是连云滋不想上班 晚上,陈吉来接连云滋下班,到了报社楼下,久久不见人下来,发消息没人回,打了几个电话,竟然也没有人接。 一般来说,连云滋的电话是24小时畅通,几乎不会出现找不到人的情况。 陈吉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匆匆下车进大楼问前台今天有没看到连云滋。前台是个干练的阿姨在值班,她是老员工,认识这栋大楼里每一个人,稍作回忆,对陈吉说: “小连记者上午是来了,中午出去没再回来。” 出去没回来,是去跑采访了?可也不至于不接电话。 陈吉回到车里,感到焦躁不安,微信语音和电话换着打,终于有一个接通,连云滋让他不要急,说现在在人民广场。 广场附近不好停车,陈吉耽误了十几分钟,匆匆跑到广场中央大钟表下,看见连云滋坐在草坪旁的石头长椅上,没戴手套和帽子,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捧着脸看鸽群。 傍晚天色已暗,他一个人坐那里,身边的路灯在周围照亮一个圈,更显出客观的美丽的寂寞。 “怎么逃班了?”陈吉松一口气,走过去,拿下他的手,搓一搓,往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塞。 连云滋被他抓住的时候不自觉地抖动肩膀,脸和手都冻得无血色,抬头看他一眼,说:“你不是帮我请假了?” “请假了,跑到这里挨冻干什么?” “我就是想来。” 这话、这语气,从连云滋口中说出来陌生得很,陈吉往他身边坐,顺着他视线看他在看什么。 广场中央开阔的水泥地面上,落着一片洁白的鸽群,夕阳的余晖已逝,暗淡的人工照明下,小巧的鸟身投下杂乱错落的黑影。 从十年前起就有人在这里养鸽子,卖给游客的玉米粒已经从一元一袋涨价到十元。 小时候,陈吉很羡慕能在这里喂鸽子的人,偶尔被带出门参加活动路过广场,总容易被盘旋在飞檐之上的鸟群吸引,扯着连云滋,站在那里看啊看,直到掉了队,被工作人员惩罚性地在背上拍。 但连云滋很少什么也不做,只盯着一样东西发呆,忙得陀螺一样的人不做事了,陈吉想起昨天,问:“你是不生气了?” “我不生气,”连云滋说着,仰起头看围着巨型钟表绕圈的鸽子,犹豫片刻慢慢说,“今天,领导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觉得有点儿尴尬。” 尴尬,比起生气来说是下降一级的情绪,陈吉挨他更近了,说:“我们的关系让你很尴尬吗?” “……” “……”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连云滋把手抽出来,从侧面打一下陈吉的大臂,说:“我们两个做出来的事情还不尴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