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忧惧,还有对敌人下作手段的嫌恶,叫激起的滚烫战意涤荡一空。 他点头,回道: “已经找到了。” 枭目 那写诗的名叫刘显,是个屡试不中的老秀才,早年一边读书一边也做过一会儿戏本先生,填词人的活,但因其文采平平不擅诗赋,未能打响名声。后来家中积蓄耗尽,米缸见底,又不得不开始写些香艳猎奇的话本谋生,浑号「杨花先生」。 未免打草惊蛇,苏沉遣幽卫军趁夜将其带走,直接跳过刑讯,而以裴子瑜那百试百灵的[问茶]来问询,确保在天亮前得到足够的消息。 晨雾未散,罗极柊已躬身候在栖梧宫内的听雪堂,赶在早朝前递上热腾腾的供词。 李致:“福安行?” “城东一家古玩行。”罗极柊道,“约摸十多年前开张的。” “确定无误吗?”李致问,“枭目可是在长安城少说有数十年了。做古玩需要不少资金运转,大理哪来的那么大笔银子呢?” 罗极柊道:“再三核对,千真万确。” 其实这消息得来也是凑巧。早年那刘显入不敷出,不得不拿了家里的几样家传之物去福安行典当,如今写那首短诗,忽然得了一笔横财,便想试试去将那些祖上留的宝贝赎回来。 谁料,就在那福安堂内,见着了那与他接头的人。 那人虽极快闪身躲入后堂,可刘显认人极准,加之那掌柜和其他伙计的刻意遮掩,愈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到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刘显只是在心里头浅浅记下了,又怕引杀身之祸,未敢声张。 如今问茶之下,却是该吐的不该吐的,皆尽数倒了个干净。 对于裴子瑜的本事,苏沉是有信心的,没等听完罗大人的滔滔不绝,便已在旁摩拳擦掌起来:“好,等天色一亮,我便带人……” 他还没说完,李致却道:“让高明镜去吧。” 苏沉一怔,还欲再言,李致已让罗极柊退下了。 殿门轻合,将晨光与闲杂人等一并隔在外头。 “待会儿我也去。”苏沉坚持道。 “苏沉。”李致走到他身边,握了握他的手,“这些时日,你还是不要多在外走动的好。” “为什么?” “枭目即便清剿,坊间余波未平,总需时日疏导。”李致顿了顿,道,“朕听说,昨日有人当街朝你扔石头了。” 苏沉明白了过来,耸耸肩浑不在意:“嗐,我还真能让他们砸着啊?” 李致倒也庆幸苏沉的乐观豁达,任它外界刀剑风霜,内里自有一派朗朗乾坤。 这要换了个心思细腻的,难免流言蜚语刺得千疮百孔,抬不起头做人,指不定,都要闹出人命了。 可石子能避开,那些恶意的窥探、鄙夷的私语,岂是身法能躲开的? 苏沉到底也未曾经历过那些,刀枪剑戟的厉害他晓得,却是不知人心险恶。 李致又如何忍心骤然将这样一颗赤诚之心丢到那种任人唾骂的处境下呢? 李致道:“就这几日。朕一定将风声平息。” 苏沉听他这么说,也不想再与他起争执,只好点头道:“好吧。” 福安行的大门被打开,晨光刚漫过门槛,高明镜便带着幽卫军冲门涌入,掌柜一句“客官稍待”还卡在喉间,双腕已被铁钳般的手劲反剪身后。隐藏的密室机关很快被找到,大量的密信与枭目的记录被搜罗了出来。 刑部与禁军幽卫如紧密合作,展开了雷霆般的清剿。 刑部官员于烛火通明的值房内昼夜不休,破译密信,理清脉络,审讯室内问话声与记录声彻夜不绝。 而禁军幽卫则如利剑出鞘,依据不断供出的线索疾驰而出,于街巷中精准擒拿那些惊惶四散的枭目爪牙。 捷报频传,成果斐然。 苏沉心急如焚守在宫中,听消息传来,枭目一个接一个落网,紫宸殿报喜不断。 唯有吴长复,依旧行迹不明。 三日后,裴子瑜与罗极柊奉上了墨迹未干的卷宗。 李致知苏沉心焦如焚,便早早叫他来,二人软榻上并排坐着,肩臂相抵共读卷宗。 [枭目],本是前大理王四十年前派到长安的暗桩,最初,不过三四个会汉话的大理人,只负责传递风声,助大理未雨绸缪。 三十年前,湛王提出压制大理的国策,枭目中人灵机一动,竟寻人写下构陷反诗,作为童谣在长安传唱开来。 湛王被废黜东宫、远贬幽州,那道国策自然也无人胆敢再提。大理之危立解。 前大理王欣喜若狂,尝到甜头的他逐渐开始增拨银钱人手。 自此,枭目开始以银钱为饵,寻上长安朝廷中一些小吏,暗中布局,为大理谋划。 而你怕不怕 李致将掌心覆上苏沉的手,又用另一手合上了卷宗。 锁死在那一行供词的视线骤然断开,苏沉便有些恍惚地看向身边的人。 李致眼底透着几分担忧:“歇会儿再看吧。” 苏沉见状,立刻摇了摇头:“还是继续吧。” 李致没说话,指腹压着卷宗,力道不重,却不容置喙。 “我刚才并非……”苏沉见状想为方才的失态解释,却又犹豫般顿住。 “并非什么?” 苏沉只好继续道:“并非沉湎于哀思。” 李致追问:“那你在想什么?” 苏沉垂着头道:“只是觉得……上天已如此照拂,叫我重活一回,可到头来,却也没能派上什么用场。十年前,没能救下太子殿下,十年后,连杀害他的凶手都没能捉住……” “会抓住的。”李致打断他。 苏沉摇头道:“那一次吴长复潜入宫中,只怕已是最后的机会。如今他想投奔的枭目都已被剿灭,从此也不得不离开这权力场了……天高海阔,他这般身手,就是落草为寇,做毛贼山匪,也是如鱼得水。” 李致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榜与缉拿令一出,岂有掘地三尺也找不出来的人?” 苏沉不置可否,正因他了解吴长复的能耐,才更明白捉拿他的困难之处。 李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掌心贴上那些紧绷的指节:“何况,苏沉,若非你一路追寻,大哥的冤屈必将长埋黄土。上一世,这一世,父皇,母后,宫里宫外,所有人都相信了,也接受了,大哥是意外离世。如今,正因为你,这真相才大白于世,你怎么能说自己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这番话叫苏沉眼睛发涩,低头平复许久,终于缓了过来,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苏沉道,“眼下最无用的便是胡思乱想,庸人自扰。我没事了……继续看吧。” 李致再三打量苏沉,确认他恢复了些精神气,才终于将那手从卷宗上移开。 清空了那些杂乱的念头,苏沉终于能够继续冷静思考,一目十行的迅速将卷宗翻了几页:“在太子殿下身亡后,吴长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与枭目联系,接近……十年。算算时间,这段时间,他应该已经开始在你手底下办事,打算金盆洗手了。” 李致那时虽非储君,却也是长清正宫所出。吴长复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若能跟着李致,正途上得个从龙之功,自是好过干枭目那些刀尖舔血的营生。 苏沉道:“他身手了得,又神出鬼没。枭目一定也是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