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马车上蜷成一团等待毒发。 他不知凌太傅这次用的是什么毒,只希望好歹能给他个痛快。 等待中,他不禁开始想,这件事,太子殿下知道么? 或者说,到哪里为止,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将他撤职送走,还是将他彻底抹杀。 太子殿下做不出这样狠心的事,赶尽杀绝,应该是凌太傅的手笔。 凌太傅算无遗策,又一心为东宫,他的判断……应当也是没错的。 只是不敢想,太子殿下知道他死掉的那天,该会有多自责,多难过。 想着想着,泪水便不自觉从苏沉的眼角淌下。 他想过为东宫入刀山火海,敌万马千军,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悄无声息的死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他这一条命,终于还是用尽在了天命之上,再没有余下的时间,去拾回被排在后面的私心了。 想到这里,苏沉支撑起身子,从一旁的包裹里摸出那块白玉环来。 如果那时狠狠心,将它还给小誉王殿下就好了。 虽然这么想着,苏沉却将之紧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重新蜷起了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沉支撑不住,意识涣散,沉沉睡去,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苏沉活动了一下指尖,又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异状。 “……” 这时,马车刚在驿馆停下,驿馆的人迅速替换了车夫和马,带着他继续往皇陵跑。 七八日不间断的赶路,终于,苏沉抵达了旧都皇陵。 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死,苏沉也是困惑极了。 这份新差事很是清闲。皇陵卫拢共百来号人,日常不过是巡山守门,偶尔除草。苏沉闲不住,便教他们弓射,也跟着他们学点的枪法。 太子殿下会有重新需要他的时候么?他也不知道。但总不能荒废了潜邸学来的本事,等太子殿下要用的时候,功夫拿不出手可不行。 还没待几天,长安那边便传来了二皇子李敬暴病而亡的消息。 等灵柩送来,不过安放在北苑,连场像样的祭仪都没办。 不入皇陵,自然也没皇陵卫什么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外面通传,有人在营外求见。 会是谁来找他? 苏沉也猜不到,出营帐一看,便愣在了原地。 十一岁的小孩,牵着马儿风尘仆仆站在营外,衣裳披风都沾满了灰,脸上也是,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苏沉!” 小誉王殿下几步跑进来,将苏沉一把环腰抱住。 “你怎么……” 一旁皇陵卫见了都无比讶然:“苏佥事,您认得这孩子?” “他……” 苏沉刚要开口,小誉王却掐了他一把,抢着道:“先进营房再说吧!我快饿死了!” 苏沉于是急忙把他迎进营房,倒了水,又叫人去弄了些吃的。 小誉王用温水洗了把脸,刚拿下布巾,便看见苏沉阴着脸站在他跟前。 “誉王殿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誉王不答,跑到桌边坐下,拿了块烙饼放进嘴里,“你每天就吃这些呀?” 他嘴上嫌弃,吃得倒是极快,显然是真的饿急了。 苏沉便安静在旁坐着,直到他吃东西的速度缓了下来,才递过去杯水,问:“誉王殿下,您来这是做什么?” 小誉王接过杯子,看他一眼,却道:“本王来看过世的二哥。” “……”苏沉无言片刻,严肃了表情,“您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小誉王看向一旁,不置可否:“……” “怕我叫出你的身份,才掐我那下的吧?” 小誉王终于笑了:“你这不挺机灵的嘛!怎么刚才还问我来这做什么?” “……” 小誉王把一杯水喝的见了底,“啪”的一声放在桌上,理直气壮:“告诉你也无妨!本王自请前往封地,离了长安,便撇下钱有德他们,朝着这儿来了。没有路引,便没走官道,一路借宿,住过破庙,也睡过荒地,跑了十来天,就为了来这里。你问本王来做什么?来见你。我说过的,等大哥不要你了。我要你。” 密信 小殿下这一通荒唐话,竟叫苏沉眼眶发热。 他连忙按下几乎要冒头的酸涩,厉声道:“殿下,快回封地吧!封王不在封地安分待着,四处乱跑,是要杀头的!” 小誉王不以为然,“哼”了一声:“要杀就杀吧。” 他从桌边起来,走到苏沉的床边,蹬了鞋袜钻进了被子:“本王乏了,先歇下了。” 苏沉哑口无言,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发现自己竟是束手无策。 难道要他先把这事捅出去吗? 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压下忧虑,出营房管人再要了一床被子。 好在皇陵卫这帮人差事闲,便没有那么敏感,多留宿一个也就留了。比起顾虑,众人倒是好奇更多,纷纷围着苏沉问这少年是他什么人。 苏沉想破了头,吐出个:“远房表亲。”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道:“难怪难怪,长得是有几分相像!” 苏沉心道那就有鬼了,敷衍应了几句,便抱着一床被子回到自己营房。 进门便看看床上的小誉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好像睡死过去了。 看来是真累着了。 苏沉到底心疼他,便放轻了脚步,小心跪在床边的地上,给自己铺那床被子。 这时,躺在床上的小誉王却翻了个身,支着头看他:“铺那狗窝干嘛?上来。” 合着没睡啊。 “床太小了。”苏沉道。 小誉王往里面挪了挪,指了指外侧:“你横着睡吗?这么大位置不够你躺的啊?” 苏沉道:“殿下是主,属下是仆,主仆怎么能挤一张床上?” “本王是主子,你是仆是吧?那你还敢顶嘴?让你上来你就上来。我还能吃了你啊?” 苏沉说不过他,便索性闭了嘴,继续铺他那地上的床。 见苏沉铁了心不理他,小誉王才从床上支起身子,爬到床沿,伸手拉了拉苏沉的袖子:“苏沉,你摸摸我的脚。” “??”苏沉这才诧异的抬眼看他。 小誉王竟当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来,营房里那床被子只是灰扑扑的粗布,衬的那只探出来的赤足尤其白皙细腻。 “你摸一摸。”小誉王又催促。 苏沉只得伸手去轻轻碰了一下,冰的。 小誉王一脸委屈的看着他:“这儿连地龙都没有,你不上来,我明日定会着凉的。” 你荒地都睡得了,还嫌这营房没地龙吗? 腹诽归腹诽,苏沉却到底还是心软,将那冰块似得脚拢在了手中,在掌心贴了一会儿,送回被子里,小心掖好了被角。 然后他把铺到一半的地铺抱起来,往床上又加了一层被子,脱了外衫吹了灯,上了床。 刚钻进被子,便感觉一块冰朝着他贴了进来。 “苏沉。”小誉王在他耳边懒懒地轻笑,“你身上好暖和呀。” “睡吧。”苏沉没好气道,“明早就回你封地去,那儿的王府肯定有地龙。” “是有啊。长安也有地龙。”小誉王似乎是真困了,声音也低得听不清了,“可是那些地方都没有你,我为什么要去呢?” 苏沉瞬时涨红了脸,好在四周漆黑,他还能故作镇定,晓之以理:“誉王殿下,你虽然还小,却一向明事理。知道自己不该落人口舌?不该置自身于险境吧?” 小誉王打了个哈欠,搂住了他的后腰,将身子贴得更近了:“没事的。钱有德最怕受罚了,他肯定不敢声张,他不声张,父皇也不会知道。况且,外面那些人都不认得我,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在这。” 是吗?? 当全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孩呢? 这错漏百出的计划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来自东宫的密信便送到了苏沉手里。 苏沉看着那密信封口处熟悉的纹样,一时恍惚。 可那信却并不是写给他的。 看到抬头是“八弟”二字,苏沉便急忙合上了信,回头喊:“誉王殿下。这密信是太子殿下写给你的。” 誉王刚刚起床,正洗脸,便含糊说了一句:“什么你的我的,你读便是了。” 这怎么行?苏沉僵坐在那半天,偏那小皇子洗脸也讲究,磨磨蹭蹭半天没好。 苏沉已太久没有得到过东宫的消息,此时捏在手里却不能看,实在煎熬,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重新打开了那封信来。 [八弟] [封王无诏离境,是为大过。] [见信速归封地,过往不究。] [若再耽搁,本宫只得如实上报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