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初整个人猛地一怔。 这茬怎么忘了。 王大蟒就是听到“援军来了”,才跑的。 “援军”是假的? 原来竟是这几个人,在马后绑着树枝,在夜色里伪装出来的虚势。 好一招险中求活。 太有胆量了。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先守着,”他心事重重地说,“我去去就来。” 说完,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大江端了药碗进来。 他身后跟着长寿,俩人一前一后来到床边。 “我来喂。”长寿轻声说,“我有经验。” 说完,他看了子恒一眼。那经验就是子恒醉酒昏迷,练就的。 长寿接过大江递过来的药碗,在床边坐下。 巴泽有伤口,大江不敢扶得太高。 他只用靠枕,把巴泽的上半身稍稍垫高一些。 子恒在旁看了,怕药呛着巴泽,就伸手把他的头轻轻掰歪一点。 长寿舀起一勺药,凑到巴泽唇边。 药汁流进去一点。 长寿放下勺子,用手指顺着轻抚巴泽的脖子。 一下,两下。 “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子恒看得一怔。 这方法好啊。 他想起自己当初给萧春阳喂药的时候,他就笨得嘴对嘴喂的,那时候哪会这个? 等长寿喂完一口,他就伸手,帮忙抚着巴泽的脖子往下顺药。 一口,又一口。 中途凉了,又热了一回。 几个时辰后,巴泽起热了。 脸烧得通红,额头烫手,嘴唇也干得起皮了。 大江又跑出去端温水。 拧了帕子,敷在巴泽额头上。 方医官又来了,把了脉,开了副凉血汤。 这回不用长寿喂了。 大江也会了。 子恒仍坐在旁边,帮忙顺药。 一碗药喂完,巴泽还是没醒。 还是烧着,还是烫着,还是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梦里和什么搏斗。 子恒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帐外。 外面月光很好。 清冷冷的,洒在地上,洒在那棵老柳树上。 他摘了一片嫩绿的柳树叶,走回帐内。坐在床边,把柳叶贴在唇上。 深吸一口气。 然后,轻轻吹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旋律骤起。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像叹息,像亲人的呼唤。 设伏 巴泽未醒。 烧退了。 子恒吹了一会儿树叶,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床上的少年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帐外偶有脚步声,是士兵们在收拾残局。 一个侍卫掀帘进来,抱拳行礼道:“孟夫子,王上有请,去议事厅议事。” 子恒愣了一下。 他是世子师,不是将军。 军事会议喊他干什么? 可他没问,只是沉默地看了眼巴泽,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就随侍卫出去了。 议事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 巴初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 他旁边坐着宋丞相,老人家脸色也不太好。 还有几张子恒熟悉的面孔。 自由搏击夫子董文,抱臂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法推演夫子李知图,正盯着地图出神。 箭术夫子方大缸,那只独微闭,不知在想什么。 马术夫子黄秋叶,两条腿习惯性地叉开,抖着腿。 巴初见子恒进来,疲惫地说:“孟夫子来了?坐。” 子恒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是一张巴国全境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子恒一边看,一边回忆着《巴山论势》。 他们所在的位置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东边三十里处。 那是王大莽扎营的地方。 “人都到齐了。”巴初说,“斥候来报,王大莽退兵三十里,就地扎营。”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咱们有多少人?八千。王大莽有多少?两万。兵力悬殊,得撤。” 他指着地图问:“你们说,退到哪里好?” 话音刚落,众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了。 “退五十里!”有人说,“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营!” “五十里不够!”另一个人反驳道,“得退一百里!越远越安全!” “要我说,干脆占了最近的城!”黄秋叶一拍桌子道,“据城而守,城墙就是咱们最好的盾!” 董文皱着眉,摇头说:“占城?最近的城离咱们也有两百里。” “那你说怎么办?” “我再想想。” 李知图盯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嘴里念叨:“往东……往南……往北……” 方大缸独眼微眯,也认真地看图。 子恒没说话。 他只是皱着眉,看着地图。 官道,山脉,河流,村庄…… 在《巴山论势》里,他读到过这一带的地形描述。那本书送给巴泽了,但内容他还记得。附近该有一条峡谷,两侧陡峭,是天然的伏击点。 他的目光顺着官道一路往东找,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线,标注着两个字,“峡谷”。 子恒终于松了一口气。 巴初一直在观察。 他见子恒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盯着地图看,目光移动,最后停下不动了。 巴初心中一动。 “孟夫子,”他问,“可有想法?” 议事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子恒身上。 子恒抬起头,看向巴初,然后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细线。 “王上,看这里。” 众人凑过来。 “这是哪儿?”黄秋叶问。 “距离敌军二十里处,有一条峡谷。”子恒说,“官道从峡谷中穿过,两侧是陡坡,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巴初脸上。 “我们为什么要退?”他反问,“往前走,在此设伏,不好吗?” 室内一时无声。 董文先忍不住了。 “设伏?”他皱眉道,“咱们只有八千人,对方有两万。峡谷里打起来,短兵相接,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几轮冲的?” 他是搏击夫子,最清楚短兵相接的残酷。 李知图却眼睛一亮。 “我赞成!”他兴奋地说,“峡谷伏击,本就是以少胜多的!” 他指着地图说,“你们看,这条峡谷狭长,两侧陡坡。对方如果发现昨晚的‘援军’是假的,必定会追上来,他们顺着官道追,必然要穿过这条峡谷。咱们就在峡谷里等他们!” 方大缸听了,独眼里有精光闪烁。 “伏击的话,箭术能派上用场。”他慢悠悠地说,“两侧陡坡上安排弓弩手,等他们进了峡谷,关门打狗。一轮箭雨下去,他们就得倒下一片。” 黄秋叶皱眉问:“马怎么办?峡谷那么窄,骑兵施展不开。” “那就下马。”李知图说,“改成步战。峡谷里骑兵没用,步兵反而灵活。” “可咱们的兵太少了……” “不是说了吗?以少胜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董文还摇头道:“我还是觉得太冒险……” 李知图说:“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那也不能拿八千人的命去冒险!” “你……” “好了。”巴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那条峡谷,眉头紧锁。 良久,巴初抬起头。 “王大莽退兵三十里,是在等什么?”他问。 众人一愣。 “等天亮。”巴初自己回答,“等天亮看清楚,昨晚那‘援军’到底是真是假?什么来头?” 他的目光落在子恒脸上。 “孟夫子,你说,他天亮之后,会追上来吗?” 子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会。”子恒笃定道,“他一定会追上来。” “为什么?” “因为他必须追。”子恒指着地图说,“他有两万人,咱们只有八千。在他看来,这是必胜之局。他怎么可能放过?” 他看了看众人,继续说,“而且他刚刚叛变,正需要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如果他能把王上的人头带回去,巴科那边,他就是头功。” 巴初眯起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一定会追。”子恒斩钉截铁地说,“他追,就一定会经过这条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