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俩人一和好,主子必是心情极好,他跟在身边也有好日子过了。 总算熬出来了。 子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抬脚就走。 日头渐渐升高。 马车晃晃悠悠的。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辘辘的声响。 子恒倚在车窗边,手里拿着一片嫩绿的柳叶,贴在唇边,轻轻吹奏。 《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调子从唇间流淌出来,即轻快又明朗,像山间奔流的小溪,像枝头清越的鸟鸣。 巴泽躺在榻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熟悉的调子落在耳边,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无人觉察。 大江跪在榻边,正专注地给巴泽按摩着手臂。 按好几天了,已很有心得,力道适中,手法熟练。 韩笑笑抱着小恒,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景色发呆。 小恒在她怀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地听着曲子。 子恒虽看着巴泽吹奏,但巴泽的头部被大江挡着,他也没注意到巴泽的异样。 可惜这是在旅途。 没有琴,没有制香的材料,不能像在巴国那样,琴、香、按摩三管齐下。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子恒转过脸,见是萧春阳。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袍子上有金色暗纹,日光一照,光泽流转,华丽非常。 剑眉星目,神采奕奕,骑在那匹白马上,就是整支队伍里最骚包的仔。 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睛直击心底,酥酥麻麻的。 子恒心跳漏了一拍,忙不迭地移开目光。 可刚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 萧春阳正咧着嘴,笑得一脸得逞。 子恒的曲子停了。 “什么曲儿啊?”萧春阳笑盈盈地问。 “儿歌……”子恒轻声道,又补了一句,“适合你。” 萧春阳听了,嘴咧得更大了。 本来听子恒说话他就高兴,子恒说这种插科打诨的话,他就更高兴了,像中了奖似的。 那笑容太灿烂,入了子恒的心。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啊啊”的叫声。 曲声停了,孟小恒不乐意了。 子恒伸手把他抱过来。 小恒一到他怀里就老实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的骚包世子。 “来,儿子。”子恒说着,就把他举到车窗边,“看看。”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你娘。” 小恒看不懂,只是“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萧春阳却看懂了。 他嘴角抽了抽,眼睛微微眯起来,那眼神里充满危险。 子恒抱着小恒,心虚地移开目光。 可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随即转过视线,盯着萧春阳肆意地笑起来。 那笑容调皮,灿烂。 看得萧春阳一时心痒难耐。 午膳时间。 营地的空地上,铺了一大块毡布,众人围坐成一圈。 还没开席,就见萧春阳来了。 平安提着几条烤鱼跟在后面,那鱼烤得金黄,焦香四溢。 韩笑笑最先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立刻招呼,“哎哟哟!萧世子来了!快请快请!” 毕竟吃人家嘴短,之前的纠葛,都不存在了。 宋丞相也笑着拱手道,“萧世子,一起用些?” 萧春阳拱手还礼,目光一扫,径直来到子恒身边。 长寿反应极快。 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萧春阳挨着子恒,施施然坐下。 子恒目不斜视,一脸正经地吃着东西,好像这人他不熟。 可他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萧春阳撇着嘴,假装没看见。 韩笑笑看看子恒,又看看萧春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宋若尘坐在祖父旁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咧嘴轻笑一声。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正好。 旁边马车的车窗帘忽然被掀开了。 巴泽的脸露了出来。 有点憔悴,有点迷茫,没精打采的。 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哑声问,“我怎么在这儿?” 众人齐齐抬头。 时间忽然静止了一瞬。 然后有人惊呼,“世子醒了!” 大江忙放下烤鱼跑上前来,给巴泽梳头。 长寿立马起身,跟子恒说,“我去后厨拿点粥来。”说完就走。 子恒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巴泽。 韩笑笑捂住嘴,眼眶红润。 宋若尘站起来,激动地说,“你可算醒了。” 宋丞相捋着胡子露出欣慰的笑。 萧春阳之前见过睡着的巴国世子,这次仔细地打量了片刻。 巴泽梳好头,被大江扶下来,慢慢走到子恒面前。 子恒轻声说,“泽儿。” 巴泽的目光在子恒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夫子。”巴泽哑声说,“我梦见你了。” 别扭 萧春阳听巴泽说梦见了子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神色不渝地抬眼看了巴泽一眼。 那目光和刚才的打量不同,刚才只是好奇,现在眼神却带着凌厉。 子恒愣了一瞬,随即温柔地笑了。 “梦见我做什么了?”子恒轻声问。 巴泽看着他,认真地回答,“梦见你给我吹曲,就是那首……《一闪一闪亮晶晶》。” 子恒的笑容更深了。 方医官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笑道:“世子爷,那不是梦,你昏迷这些天,你夫子天天给你用树叶吹曲。” 韩笑笑抱着小恒坐在子恒另一边,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萧春阳一眼。 果然,萧春阳的脸色有些沉。 她连忙往边上让让,给巴泽挪地方,打岔道,“世子快坐下!刚醒别站着了。” 大江也反应过来,赶紧扶着巴泽在布上坐下。 巴泽挨着子恒坐下,和萧春阳隔了子恒。 方医官蹲下来给巴泽诊脉。 众人都安静了,盯着他那只搭在巴泽腕上的手。 方医官闭着眼,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脉象稳了,好好将养,别劳累,别受凉,按时喝药,没什么大碍。”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长寿端着一碗小米粥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巴泽,嘱咐道,“慢点喝,刚出锅的,烫。” 巴泽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熬得粘稠,米香扑鼻,里面还放了补气的红枣和枸杞。 旅途中能弄到这两样,挺不容易的。 但他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精气神,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搅着,一口都没喝。 一边搅,一边打量周围的人。 宋丞相、宋若尘、长寿……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子恒另一侧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得最为招摇,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月白色的袍子,绣着金色的暗纹,日光一照,熠熠生辉。他坐在夫子旁边,挨得有些近,腿都快碰着夫子的腿了,也不觉得冒犯,反倒是理所应当似的。 巴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扬了扬下巴,看着萧春阳问,“你是谁?” 萧春阳的筷子一顿,抬眼淡淡地看了巴泽,没有回答,有些傲慢和不屑。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宋丞相人老成精,一看这架势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世子啊,”他和蔼地对巴泽说,“咱们这是到大雍了。” 巴泽看向他。 “王上已经决定,向大雍称臣。”宋丞相继续说,“我们是来送国书和借兵的。” 巴泽听了,没什么表情。 称臣就称臣吧,借了兵也好对付巴科,一雪前仇。 “这位,”宋丞相伸出手掌介绍,“是端王府世子,萧春阳。此番带兵来接应……” 巴泽手里的勺子忽然停了。 萧春阳? 他想起那日夫子醉酒不醒时,嘴里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萧春阳……萧春阳……” 喊得那么轻,那么碎,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酸涩。 当时他想,这个人对夫子一定很重要,非常重要,可能是……情人,就是不知是男是女,他问过长寿,可长寿什么也不肯说。 现在他找到正主了,惊愕不已地瞪着萧春阳,不假思索地说,“你竟然是个男的!” 子恒愣了。 不明白巴泽为什么对萧春阳的性别这么吃惊。 萧春阳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带着调侃,“这不是很明显吗?” 巴泽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搅着碗里的粥,心烦意乱地搅得勺子和碗“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