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宣看着,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点轮廓。 他拿起笔,试着画了起来,画完他抬头看承煜:“是不是这样的?” 承煜眼睛一亮,小脑袋连连点着:“嗯嗯!就是这样的!四哥你终于画对了!” 周承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但是这个太小了,”承煜伸出手比了比,“能不能做大一点?做一个放在河里转的,转起来把水引到岸上浇田的那种。” 周承宣看了一眼案上刚刚画好的图,又看了一眼承煜,再一次沉默。 承煜踮着脚尖趴在桌沿,又仔细看了看,把图上某根线又戳了戳:"四哥,这里不对,是往这边掰的。” 他身后的两个小伴读齐齐点头,异口同声:“殿下说得对!” 这两个小伴读是这个月刚选的,一静一动。承煜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东西,随便让其他小孩子进来陪着读书,难保哪日把机密泄露出去。 是以,太傅郑玄举荐了自己的孙子郑元朗。之前承煜出宫遇到过,性子沉稳,与承煜风风火火恰好互补,更难得的是他嘴严。 周昭见了郑元朗一面,考了两句对答,见他进退有度、应答得体,便点头准了。 另一名伴读的人选,周昭思来想去,定下了鲁明的小儿子鲁晓安,鲁晓安打小就喜欢蹲在工坊里看鲁明摆弄各种器械,耳濡目染之下,对木工、铁艺都颇有了解。 周昭听说后,便召进宫来考了两句。鲁晓安也确实机灵,见了皇帝也不胆怯,尤其是说到器械构造时,眼睛里的光与承煜如出一辙,周昭当即拍板。 四皇子周承宣看着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地给承煜帮腔,只想把这两个小家伙连同承煜一起从上书房请出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行,四哥帮你画大一点的。” 承煜开心地拍手:“四哥最好了!煜儿等四哥画好就去找鲁伯伯做出来!” 就这样被折腾了整整一周之后,周承宣终于忍无可忍了。 这日散朝,他大步冲进御书房:“父皇!儿臣教不了十一弟了!您另请高明吧!” 御书房里,周昭正抱着承煜坐在案后翻一本画册。 承煜被父皇圈在怀里,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听见四哥的咆哮,他仰起小脸,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嘴一瘪,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周承宣看到十一也在,脚步一滞,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咽回去大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周昭抱着儿子,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宣儿莫急,朕看你画得挺好的。前日那个水车,鲁明还夸了呢,说你画得精巧,工部那边正缺人手,朕也不放心交给别人,你再坚持坚持。” 周承宣往前一步:“父皇!!” “好了好了。”周昭摆摆手,“朕也知道你辛苦。这样吧,朕让工部拨一笔润笔银子给你,权当辛苦费。” 周承宣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一些:“我不是为了钱,不过话又说回来,可以拨多少?” 周昭挑眉:“五十两?” 周承宣面色不变:“儿臣这些日子,光是炭笔就画秃了十几支。这笔墨纸砚的损耗,户部可没给儿臣报过。” “……那就一百两。” “还有那些被十一弟揉成团的废纸,少说也有两刀。” 周昭沉默片刻:“再从我私库每月给你一块金饼,不能再多了。” 周承宣躬身:“儿臣谢父皇恩赏。” 周昭哼了一声:“方才还说不为了银子。” 周承宣面不改色:“银子是身外之物,但父皇的心意,儿臣总要领得郑重些。” 周昭看着他,似笑非笑。 承煜从周昭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小手,轻轻拉了一下周承宣的衣袖:“四哥别生气,煜儿下次说清楚一点。” 周承宣低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又想想方才到手的银钱,心里的那点郁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承煜的脑袋:“算了,不过你下次再说‘就是那样’,四哥就真的不管了。” 承煜认真地点了点头:“煜儿记住了,那四哥,我的……” “明天画!”周承宣打断他,“今天四哥心火旺,要回去喝药。”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他走远,转头对周昭说:“父皇,心火是什么火?会烧到画吗?” 周昭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不会,但你四哥再被你气几回,大概会烧到自己。” 承煜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门口,冲着四皇子已经走远的背影喊道:“四哥——煜儿一定乖乖的——你别喝太苦的药——” 承煜站在门槛上望了一会儿,回头对父皇说:“四哥好像没听见。” “没事,你明天再跟他讲一遍。” 承煜眨了眨眼睛,哒哒哒跑回来,两只小手搭在周昭的膝盖上:“四哥好容易生气哦,比太傅爷爷还容易生气。” 周昭忍笑:“没事,你四哥那边有钱好办事,不过你也不要老气你四哥。” 这日是承煜休沐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承煜便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自己蹬蹬蹬跑到门口,仰着脸对守在外头的小顺子说:“小顺子,煜儿今日不上课!煜儿要去找大虎二虎!” 小顺子蹲下来替他正了正歪掉的衣领:“那也得先用了早膳。” 承煜点点头,今日不用赶时辰,他细嚼慢咽地喝了一碗小米粥、多吃了两个水晶包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嘴。 小顺子替他穿好小靴子,承煜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两个伴读早已候在外间。承煜跨出门槛,小手一挥:“元朗!晓安!走啦!” 三个人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路朝东边的狗舍跑去。 承煜远远地便扯开嗓子喊:“大虎,二虎,煜儿来啦~” 狗舍里,两只狗同时一激灵,四只蓝眼睛瞪得溜圆。大虎率先反应过来,“嗖”地从地上弹起,转身就往狗舍深处钻;二虎慢了半拍,但眼见大虎跑了,立刻也跟着往门里挤。 奈何宫人早有准备,四个太监左右拉着绳索,笑呵呵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大虎二虎四条腿刨了半天,愣是没挪出半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小团子越跑越近。 “大虎~二虎~” 承煜扑上来,张开短胳膊左一个右一个,把两只狗一起搂住。小脸先埋进大虎蓬松的颈毛里使劲蹭了蹭,又转头拱进二虎柔软的肚皮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大虎二虎,煜儿好想你们!你们有没有想煜儿?” 大虎和二虎大约是认了命,齐齐把脑袋往旁边一歪,用后脑勺对着承煜,摆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姿态。 旁边拉绳的宫人看着两只狗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偷偷弯了嘴角。 说来这两只狗可不是寻常角色。它们本是皇上的爱犬、宫中有名的恶霸,如今已六岁有余。 因为个头大、嗓门响、胆子肥,又极其聪明。当年御兽园里的活物,几乎被它们祸害了个遍,御兽园的内侍们每每提起那两年,都要扶着柱子长叹一声。 更别提宫里的宫人了。大虎二虎最爱做的事,就是悄无声息地蹲在廊柱后面,等人走近了再忽然扑出来,吓得人连滚带爬。 皇上起初还训过几回,后来发现这两只狗对宫人只吓唬不下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时日一长,宫里人人都知道这是皇上的爱犬,是惹不起的犬中恶霸,见了它俩都绕着走。 可自从承煜会走路之后,两只狗的苦日子便开始了。 尤其是承煜越长越大,精力越来越旺盛,两只狗便愈发不爱往皇上身边凑了,也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吓人了,毕竟皇上身边和人多的地方,承煜的刷新频率实在太高。 时日一长,两只狗竟养出了条件反射,但凡听见远处传来“哒哒哒”的小短腿脚步声,便双双默契地想跑路。 承煜搂够了狗,终于松开胳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蜿蜒而下的坡道上,眼睛“啪”地一下亮了:“大虎二虎,今日天气这样好,咱们去滑橇吧!” 滑橇是承煜去年冬天弄出来的新玩具,一块扁平的木板,底下钉了两条铁片做滑轨,前面拴一根绳,承煜坐在上面,让两只狗拉着跑。 起初是用在雪地上的,后来承煜嫌冬天太短,皇上就让人修了一条斜坡,铺了细沙,滑橇照样能跑。 近些年皇帝不再纳妃,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也陆续迁居别苑,宫中的皇子们更是纷纷成年出宫建府,空出了好几处殿宇。 周昭心疼承煜没有同龄玩伴,便下旨将这些空置的殿宇东一处西一处地改成了承煜的“地盘。东边的改成了藏书阁,西边的改成了小工坊,这处坡道原本是座废弃戏台前的台阶,现在专给承煜溜滑橇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