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默然片刻,垂目饮茶,终是默许了。 次日清晨,太极殿早朝。承煜窝在周昭怀中,捧着一碗牛乳小口小口地抿,喝得急了,嘴角沾了一圈白绒绒的奶沫。 他刚搁下碗,正要擦嘴,熟悉的金光自殿顶铺泻而下,满朝文武齐齐仰首。 沈明仲头一回得见天幕真容,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鲁明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两眼圆睁,须发皆颤:“这、这就是……” “沈院长,”鲁明低声道,“天幕每回现世都是这般光景,慢慢便习惯了。” 沈明仲仰着脖子,目光黏在天幕上,半晌回不过神。他虽听殿下提过,可耳闻终是浅薄,亲眼见了才知何为鬼神手段,这、这太过超乎常理了! 小熊猫的身影从光晕里“嘭”地冒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晃了两晃,爪子抬起来朝殿中拱了拱:【诸位,又见面了!话不多说,今儿个咱们讲讲南楚。】 它爪子一抬,天幕画面徐徐展开,先是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江,江面上白帆点点,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河道中穿梭往来,岸边货栈鳞次栉比。 【要说永和年间天下诸国,哪家日子过得最滋润,那非南楚莫属。 南楚境内水网密布,大江大河串着大小湖泊,水路四通八达。南楚人出门靠船,运货靠船,连赶集都靠船,一年到头脚沾不着几回干土。 南楚的国库、商税、百姓生计,全系在这一条条河道上。】 弹幕飘过几条: 「南楚这个水路网确实厉害,比大周当年强太多了。」 「永和年间南楚的gdp应该是当时 小熊猫打趣道:【南楚富庶,人才也多,只可惜,留不住。南楚跟当时的大多数国家一样,没有门路没有背景,想做官难如登天。 永和到天启年间,南楚人才辈出,南楚不像东离那么荒唐,甚至对于人才的培育一度远超同期的其他国家。 在永和年间,南楚已经有了几十座书院、三座学宫,读书人很受推崇,这也是南楚人才辈出的原因。】 天幕画面切到南楚街角的一处高台,台下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正站在高台上慷慨陈词,讲的是南楚赋税偏重之事。 台下有人喝彩,有人摇头,有四个身着艳丽绸缎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块,看着台上兴致勃勃。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对旁边的人道:“他讲得再好,不也就是个幕僚的命?一辈子替人写折子罢了。” 旁边的同伴接了话:“此言差矣,此等人才,我还是要与子初兄争一下的。” 小熊猫解释道:【南楚的高门世家,比东离的世家精明得多。他们大批豢养幕僚,金帛玉食、车马仆从,无所不备;而这些幕僚有学问、有见识、有本事,替他们写书信、出主意、打理产业。 南楚世家大族待门客不可谓不厚,然独仕途一关,寸步不让。他们将英才养在府中,供其智、用其谋,待到论功举荐之时,却缄口不言。名为礼贤下士,实则断人前程,那些寒门学子望穿秋水的通天梯,被他们把得死死的。】 弹幕: 「这不就是养着当工具人嘛。」 「钱给够,但上升的路堵死。」 「南楚那些世家:我花银子养你,你替我干活,但你万不可能跟我平起平坐。」 天幕下的朝堂上,太傅郑玄摇了摇头:“养士而不用,等于养而不食。” 沈明仲笑道:“这天幕当真犀利,这不也是大周现在的处境吗?大周的举荐制,一样是门路优先。”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这位爷倒是一点不怕。 天幕上出现了一间华丽的书房,架子上堆满了书卷。一个青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稿。 小熊猫的声音适时响起:【南楚名士陆青崖就是其中之一,您要是搁南楚街头随便拉个人问,十有八九都知道他,不为别的,就为两样:一是真有才,二是真好看。 陆青崖前后被四位高官,争着抢着要他去府中做幕僚,那阵仗,跟请神仙似的。 世家的老爷们坐在一处吃茶,提起他,没有一个不赞叹的,说他“惊才颜绝”,说他“当世第一人”。夸他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可举荐他做官的人,一个也没有。 他在那高官的幕府里头进进出出,一待就是七年,替世家出谋划策,替朝廷分忧解难,到头来,东家的官越做越大,他还是个白衣。 四次啊,整整四次。 头两回,陆青崖还能笑着宽慰自己:“君子不器,不急。” 到后来,陆青崖不争了,也不等了。他把书箱一捆,马鞭一执,离了繁华地。】 弹幕: 「七年幕僚,换不来一个九品芝麻官,换谁都心冷!」 「夸得天花乱坠,官呢?官呢?」 「好话不要钱,编制不给批」 「七年啊!打工人破防了」 「东家:小陆辛苦了,我升职了」 「游学——古代版gapyear」 「终究是错付了!!!」 天幕下的朝堂上,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小熊猫尾巴一翘,语气里满是“好戏来了”的雀跃:【陆青崖虽有另寻他处的想法?可揣着一肚子学问往哪儿走?往南?往北?哪个门可以进?全凭老天爷赏不赏那口饭。 巧了,天老爷那天大概正好闲着没事,低头往人间瞅了一眼。 咱们圣祖,八岁那年,逃学,逃着逃着,就逃到了陆青崖跟前。】 小熊猫的爪子往下一按,天幕画面徐徐展开: 茶馆里,茶客三三两两闲坐着,没人留意角落里伏案画图的身影。一个小不点从他身后挤过来,踮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没捣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直到陆青崖搁下笔,端起凉透的茶润嗓子时,才出声打扰:“先生,你这个标的水位线不对。你画的是汛期的,不是平水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