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熬了半宿写出来的策论?”周昭问道。 “臣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打仗要钱,科举也要钱!朝廷要是连办科举的钱都拿不出来,那还不如先别办!”赵烈理直气壮,“臣写的都是实在话!比那些鱼啊水啊的实在多了!” 鲁明在旁边没忍住,偏过头去闷笑了一声。钱佑正喝着茶,听见这,赶紧把茶盏放下了,怕自己把茶水喷出去。 沈明仲:“赵将军,策论不是这么写的。策论要有开篇、立论、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递什么进?”赵烈打断他,“老夫递刀倒是会!你让老夫写策论,老夫就写了。陛下说题目自拟,不拘长短,老夫这不拘得挺好的!” 周昭叹口气,把赵烈那半张纸放在右手边:“满仓,有空多看点书。” 赵烈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下一撇,整张脸都写满了不情愿。 周昭又翻了两份文官的策论,越翻眉头越紧,最后把几份挑出来往王竑面前一推:“赵烈那几个武官写成这样,也就罢了。这几个文官是怎么回事?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王竑接过去看了几眼,叹了口气。有一份写了满满三页纸,华丽的辞藻铺天盖地,可翻来覆去都在重复一句话:“兴国之道在民心,民心之所向,即天道之所归。” 另一份倒是引经据典,把《周礼》《孟子》《论语》各抄了一整段,可抄完之后自己的理解一个字也没有。程细则报上来。朕不要看空话,要能用的东西。” 众人拱手:“臣等遵旨。” …… 午后,承煜刚到御书房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父皇训人的声音,隔着门扇都能听出火气。 他眨了眨眼睛,麻利地把手心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囫囵塞进嘴里,踮着脚跨过门槛,探进半个脑袋。 御书房里气氛微妙,周昭正按着太阳穴,指腹压着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九皇子周承晟跪在案前,低垂着脑袋,嘴角死死抿成,一看就是被训得狠了。 周承煜熟门熟路地走到龙案旁边,爬上父皇腿边的小杌子,仰起头问道:“父皇,九哥犯什么错了?” 周昭低头看到承煜,火气稍微收了收:“你九哥这几天的功课,乱七八糟,一点心都没用,字迹潦草到朕以为是鬼画符。夫子都跑到朕这告状了,说他《孟子》背了三天,就记住一句‘鱼我所欲也’” 周承煜眨眨眼:“鱼,煜儿也爱吃。” “你闭嘴。”周昭瞪了他一眼。 周承煜乖乖闭嘴,眼睛里满是无辜,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呀。 周昭的目光重新落到跪着的九儿子身上:“承晟,你自己说,这书还读不读了?” 周承晟跪在地上,手指绞着袖口,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周昭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儿臣不想读了。” “你说什么?”周昭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又跳了起来。 “儿臣说,不想读了!”周承晟破罐子破摔地把头一抬,“儿臣坐在学堂里,夫子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儿臣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儿臣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看了书就犯困,背了也记不住。先生教的东西儿臣听了好多遍都听不懂!” 周昭盯着他看了很久,冷静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承晟,朕知道你不爱读书。从小到大,你的功课在几个兄弟里排最末,朕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朕连先生都给你换了三个。你说,你就不能用点心?” “……儿臣蠢笨。” “你不蠢。”周昭摆了摆手,“你就是心思不在那儿。” 周承晟没敢接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周昭闭了闭眼:“既然你实在读不进去,朕也不勉强你。但不读书也不能出京,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这样你去工部。” 周承晟猛地抬头:“工部?” 周昭淡淡地安排道:“对,工部。去跟着鲁明学,朕把话放在这儿:去了不许喊苦喊累,不许搬皇子的身份压人,不许三天两头跑回来跟朕哭鼻子。你若能做到,朕就准你去;做不到……” 他眼皮一掀,“就乖乖滚回学堂,把《论语》抄一百遍。” 周承晟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复杂。 这比他预想的好,又似乎没那么好。父皇没有发雷霆之怒,没有罚他禁足、扣他月钱、扔他去宗庙面壁。 “儿臣……儿臣想当厨子。” 周昭的眉头跳了起来:“什么?” 周承晟的声音越来越小:“真的,儿臣每次路过御膳房,闻见那些味儿就浑身舒坦,比闻见墨香舒坦一百倍。刘师傅说儿臣有天赋……”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父皇的脸色已经从“无奈”变成了“铁青”。 周承煜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圆溜溜的眼睛在九哥和父皇之间转来转去,显然对“厨子”这个职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周昭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心里的火气,咬牙切齿问道:“……周承晟,朕再问你一遍,你方才说想当什么?” 周承晟缩了缩脖子,声若蚊蚋:“儿臣想当厨子。” “你给朕——滚出去!” 周承晟浑身一抖,麻利地爬起来,行了个礼就跑了。 承煜看见九哥跑出去的背影,扭过头来看父皇,两只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九哥好厉害竟然敢说不读书,那煜儿是不是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