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没接话。 承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抬起脸来,认真地看向周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是……” 周昭挑眉道:“但是什么?” “但是父皇以后不许打煜儿屁股了。”承煜一脸严肃,小嘴抿着说道,“太丢人了!” 周昭愣了一下。 承煜见他没反应,又急急地补道:“大臣们、哥哥们知道了会笑煜儿的,刚才李福安肯定在门口听见了,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了。”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煜儿不要面子吗?父皇你让煜儿以后怎么见人嘛!” 周昭看着他一副又委屈又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 承煜正眼巴巴地等着父皇答应,看见父皇还笑,顿时急了:“父皇你笑什么!煜儿说正经的!很严肃的!” 周昭扭回头来,咳了一声,勉强把笑意压回去,摆出一副“朕很认真在考虑你的提议”的表情,点了点头:“……行!父皇答应你,以后不打屁股了。” 承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父皇要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承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上次说好每天只给煜儿吃两块桂花糕,结果煜儿哭了两声父皇就给加了第三块。上回说好让煜儿在御书房待半个时辰就去睡觉,结果煜儿撒娇父皇就延了一个时辰。再上回……” “行了行了。”周昭打断他,哭笑不得,“你个小滑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承煜见好就收,吸了吸鼻子,又把脑袋埋回父皇怀里蹭了蹭,拿周昭的龙袍当帕子把脸上剩下的泪痕抹干净了。 他蹭完抬起头来看了看父皇胸口那片湿漉漉的痕迹,有些心虚地指了指:“父皇……你的衣服湿了。” 周昭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狼狈的龙袍,叹了口气:“李福安!” 殿门应声推开一条缝,李福安笑着探进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给朕取件干净的袍子来。” 李福安应声退下,顺手把殿门重新带上。 承煜窝在父皇怀里又赖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头:“父皇,那赤铁矿怎么办?煜儿好不容易炸出来的,不能浪费。” 周昭伸手捏了捏承煜的鼻子:“东西朕让鲁明带回去查验,确实是矿脉的话,工部会派人开采。至于你……” 他顿了顿:“以后进工坊,必须有三个匠人跟着。太危险的东西不许弄,分寸你自己掂量,再有下次……呵。” 承煜瘪了瘪嘴,没敢再吭声,父皇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还是乖一阵子比较好。 殿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御书房的窗格子里,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光带。 承煜哭得累了,趴在父皇怀里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次日,太极殿早朝。 承煜坐在周昭旁边的小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小口小口地抿着。 满殿的朝臣都偷偷往小榻上那边瞟。昨儿的动静闹得那么大,整座皇宫都震了,谁不知道后山被炸了?可谁也不敢问。 赵大将军站在武将前列,偷偷跟旁边的兵部侍郎交换了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承煜,又看了一眼鲁明。 鲁明站在工部队列里,低着头,佯装不知。 周昭坐在龙椅上,正要开口议政,头顶忽然一亮。 金光从太极殿的藻井倾泻而下,满殿朝臣齐齐仰首。承煜也仰起小脸,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随即嘴角弯起来。 小熊猫的身影从光晕里“嘭”地冒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两只爪子背在身后:【诸位早!今儿我们讲——圣祖南下伐楚。】 【天启十二年,大周兵强马壮,粮草丰沛。南楚水军横亘江面,如鲠在喉——商路不畅,盐铁难渡,大周九年练出的水师正缺一战。圣祖二十八岁,正当壮年,决定披甲南下。】 天幕画面随着它的话徐徐展开,一片开阔的江面铺展在所有人眼前。江水浩荡,数十艘巨大的战船劈开水面,划出一道道道雪白的浪痕。 大周的船比寻常战船大了一倍不止,甲板上架着乌沉沉的铁炮,绣着“周”字的大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弹幕飘过: 「圣祖:谋略玩够了,该莽了。」 「二十八岁正是打架的好年纪!」 「这些船也太大了吧!比上次天幕里南楚的水军战船大了一倍不止!」 「船上那些铁炮,跟之前架在武州城头的火炮是不是同一种?」 「大周:朕攒了十年的家底,终于能用上了。」 天幕下的朝堂上,赵烈仰头看着那些巨船,眼睛都瞪圆了:“这是咱们大周的船?咱们大周以后能有这种船?” 他攥着拳头,兴奋道:“那船甲板上的炮,这么强!这敌军见了还不直接跑?” 兵部侍郎低声接道:“赵将军莫激动,天启十二年……那还有十几年呢。” 工部主事看向鲁明,低声问:“鲁大人,您看那船……” 鲁明叹了口气:“咱们现在造不出来,别想了。” 户部尚书钱佑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战船上满载的物资和士兵,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那么大一条船,能装多少粮草?能运多少兵?一艘顶陆路运粮车队多少辆?” 他算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这得花多少银子……” 周昭看到天幕上的巨船:“煜儿,看来你得先学会游泳了。” 承煜笑嘻嘻地说道:“煜儿等夏天就学凫水。” 弹幕还在刷,满殿朝臣的目光都黏在那片开阔的江面上。 小熊猫的爪子点了点画面:【天启三年圣祖吞并东离之后,下了一道旨:“大周设船坞司,专理造船之事。凡有造船之能者,不拘出身,皆可入司领俸。”】 画面切到了一处沿江的船坞。数十座巨大的船台一字排开,木屑飞扬间,赤膊的工匠们来来往往,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拿着墨斗在龙骨上弹线,有人蹲在船底敲敲打打。 日光从棚顶里漏下来,落在那些被汗水和木屑浸透的脊背上,一片热闹的景象。 「造船业扶持——圣祖这是下了血本啊。」 「不拘出身皆可入司,南楚那些世家把造船工匠当匠户使唤,圣祖直接给人转正了。」 「有了船坞司,大周的水军才能从零开始。」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推近。船舱内光线昏黄,一名干瘦的老者正举着油灯,凑近船壁反复查看,指尖沿着板材接缝一寸寸摸过去。 他转头对旁边记录的文书说:“这里的接缝还得加一道铆,陛下上回提过,船甲要扛得住三炮不散架,按现在的铆法,两炮就裂了。” 文书飞快记下。老者继续道:“船底的漆也再刷一层,陛下说南楚水军善泅,万一有人在水下凿船,漆厚一分他们就多凿一刻,咱们的瞭望手也就多一刻发现他们。” 小熊猫的声音适时插入解说: 【这位老先生姓何,名守拙,是大周船坞司的总工匠头。他在船坞里待了四十年,见过的船比圣祖吃过的盐还多。】 画面倏地切到三年前。年轻的圣祖站在船台前,对着一艘刚搭好龙骨的船指点,手势利落。 何守拙抱臂立在旁边,皱着眉,脸上明显写着“你一个毛头小子懂啥?”几个大字。 等圣祖说完,何守拙不吭声,细细琢磨半响,对旁边的学徒淡淡扔了句:“按陛下说的改。” 弹幕直接炸了: 「何守拙:我造了四十年船,你一个毛头小子懂啥?圣祖:你按我说的改。何守拙:……还真行。」 「哈哈哈哈工匠被皇帝的技术折服了。」 「就爱看这种“不服→检查→真香”的经典三连。」 镜头又一转,回到另一艘船尾。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未完工的船尾,拿着刨子打磨一块船板的边缘,木花卷成细薄的刨花。 年轻学徒凑过来问:“师父,这船板为什么要磨这么细?” 汉子头也不抬:“船在水里跑,阻力越小越快。你磨粗一分,浪头就多推你一寸。” 紧接着,画面掠过一张张工匠的面孔:年轻铁匠陈大川,专攻炮管铸造,为了试出一根合格炮管,炸了三十七次炉。 漆匠孙老七,调配防火漆的方子,试了上百种配料。 他们全穿着最普通的短打衣裳,载入史册。 弹幕再次涌起: 「史书上可能就一行字,可那是这些人的一辈子啊。」 「炮管、船板、漆……每一件都普通,合在一起就是一支水师。」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工匠精神”,他们本身就是。」 「这段画面已经收入了河川博物馆,名字就叫《造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