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愣了一下:“一行一行?现在不也是行吗?” 承煜摇头:“煜儿说的是一行一行,每行里面隔一拃半,可行跟行之间留两拃。这样每一株秧苗四面都能晒到太阳、吸到肥,不会挤在一起抢,而且行宽了,你锄草的时候脚也能踩进去,不用弯着腰在泥里捞。” 他说完怕老农听不懂,又捡了一根干树枝在田埂的干泥上画了几条线,横线代表行距,竖线代表株距,一格一格的,每一格中间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秧苗。 老农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画,又抬头看了看承煜,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蹲下来盯着那几道线看了半天,伸手比划了一下距离,忽然“嘿”了一声:“这么一算,一亩地少种不了几株,可每株都宽敞了,不挤了,穗子就能长大。小公子这法子,听着有道理。” 承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正想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老农箩筐边上的地上掉了两粒种子,被踩进了泥里,半截露在外面。 他蹲下来把那两粒种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抬头问:“老伯,这两粒是粟?” 老农点头:“是,方才洒了,踩进泥里了。” 承煜把两粒种子放在掌心里,托到日光下看了看,粒粒饱满圆润。 他想了想:“老伯,煜儿听人说过一个法子,下种之前,把种子在水里泡一晚上,捞出来晾一晾再下地,发芽会更快。这样就不用担心土太干、种子不肯长了。” 老农接话道:“泡一晚上?水不会把种子泡坏?” “不会。”旁边的郑元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蹲在承煜身后,接话道,“祖父书房里有一本《齐民要术》的抄本,里头写过浸种的法子。用温水泡一夜,让种子吸足水分,再下地,出苗比干种快三到五天。” 老农愣了愣,目光在承煜、郑元朗和鲁晓安之间转了一圈,三个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一个比一个说得头头是道,他种了四十年的地,头一回被三个娃娃给上了一课。 他沉默了片刻,弯腰把洒落在地上的那两粒种子重新捡起来,放在箩筐边上,自言自语:“回去试试。” 老农看着承煜,咧开嘴笑了一下,“小公子,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懂得这么多。” 承煜拍了拍手上的泥,理所当然地答道:“书上看来的呀!老伯你也要多看书,书上写了好多东西呢。”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问。 他弯腰继续插秧,这一回插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半拍,间距却比方才匀了一些,大概是照着承煜方才说的法子打算试试。 承煜站在田埂边上又看了一会儿,看着老农把那些泡在水里的蔫苗捞出来插进泥里,又看了看那几行间距明显宽了些的秧苗,满意地拍了拍小肚子,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又回头冲老农喊了一声:“老伯!要是浸种的法子好用,你跟你村里的人都说说!” 老农直起腰来,冲他摆了摆手:“记住了!小公子放心!” 承煜咧嘴一笑,爬上了马车。 十皇子周承晔坐在车里,方才全程他插不上话,就坐在窗边看着。 他看着承煜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的太子弟弟比他以为的厉害得多。 周承晔看到承煜上来,问道:“小十一,你方才说的那些法子,父皇知道吗?” 承煜正在拿帕子擦手上的泥,闻言抬起头:“知道呀,不过父皇比较谨慎,只让人在各地的官田先试,还没推行开来。” 他看着周承晔,“十哥想学我可以教你。” 周承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游记,点点头:“谢谢十一!” 马车重新上路,官道两旁的田埂上,老农直起腰来,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青帷马车,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一下下巴,低声嘀咕道:“这年头娃娃都这么厉害了!懂得比大人多得多,看来读过书真的不一样。” 几个人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日头渐渐升高了,照得田里的溪水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 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十几辆骡车排成一条长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承煜远远看见车队最前面那辆车坐着的人影是五舅舅,扯着嗓子喊起来:“五舅舅!” 沈明陶勒住缰绳,探头一看,官道旁边的田埂上站着一个藕荷色的小团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不点,随即跳下车辕大步走过去:“小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承煜仰起头看他:“煜儿出来看春耕!五舅舅是打算运土豆给农务司?” 沈明陶点头,正要说话,后面那辆骡车上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像是有小孩在哭喊。 沈明陶回头看去:“怎么回事?” 一个镖师从后面跑过来,满脸为难,衣领都被扯歪了:“五爷,车、车上有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藏在麻袋后面。方才卸货的时候才发现,瘦巴巴的,问他也不肯说话,咱们想把他抱下来,他就拼命挣扎,把老刘的手都挠了一道。” 沈明陶皱了皱眉:“小孩?” 镖师点头:“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很,看着不像咱们这的人。” 沈明陶走过去,骡车的车板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两只手抓着车板边沿,浑身绷得紧紧的。 旁边一个镖师正想伸手去拉他,那孩子猛地往后缩,脊背撞在麻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镖师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奈地回头看向沈明陶:“五爷,您看这……” 沈明陶蹲下来平视着那孩子:“你是西陵人?” 那孩子没有答话,只是把身体往后缩了缩。 沈明陶又问:“你怎么上的车?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那孩子仍然不说话。 承煜从沈明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开口道:“五舅舅,他好像身体不舒服。” 沈明陶伸手试了一下那孩子的额头,果然烫手:“这么烫!” 那孩子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仍然不开口,目光却悄悄观察围着他的每一个人。 镖师在旁边低声说:“五爷,要不把他送回去?西陵那边应该有人在找他,这小孩看着也不像流浪的,衣裳虽然破,但料子不差。” 那孩子听到“送回去”三个字时,身体猛地绷紧了,抓着车板边沿的手开始发抖。 承煜看见了,往前迈了半步:“你不想回去?” 那孩子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但依然不开口。 郑元朗站在承煜身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孩子的袖口和领口,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他身上这件短褂虽然破,但里头的领口是锦缎的,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料子。” 鲁晓安也蹲了下来,看了看那孩子抓着车板的指节,小声接道:“他手指上有茧,但位置不对,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像是握笔的。” 承煜听了两个伴读的话,看向那位小哥哥问道:“你饿不饿?” 那孩子嘴巴微微动了动,听不清说啥。 承煜转头对小顺子说:“把煜儿带的酥饼拿过来。” 小顺子应了一声,从马车里取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 承煜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酥饼,还带着一点余温,芝麻香裹着麦面的焦甜,在日头底下散开来。 他把纸包往前递了递:“给你。” 那孩子犹豫了很久,目光在纸包和承煜的脸之间来回了几趟,终于伸出手来,接过纸包。 承煜感觉到他的手滚烫,应该是烧得厉害。 那孩子拿起一块酥饼,像是饿极了,吃得狼吐虎咽的。 承煜蹲在骡车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完一块,才又开口:“你不想回去的话,先跟煜儿回去。” 那孩子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几分试探,隔了好久才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叫阿苏。” 他顿了顿:“不要送阿苏回去……阿苏不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晕了过去。 沈明陶站起来,对旁边的镖师吩咐道:“先把他带回我府里去,派人去西陵那边打听一下,有谁家在找孩子。” 镖师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苏。 承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为什么呀?煜儿可以把他安置在偏殿,让太医院给他看诊,等好了再问清楚就是了,偏殿空着也是空着。” 沈明陶蹲下来,平视着承煜,认真道:“殿下,不是五舅舅不答应。这孩子来历不明,身上穿的是西陵的锦缎领口,说话带着西陵口音,又拼了命地躲着不让人送回去,这几种事凑在一起,背后肯定有事。贸然带进宫,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父皇那边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