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父皇站在门口,小脸上的表情马上切换成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泡在温水里的小胖手。 承煜缩了缩脖子:“手冻了一点点,太医说没事。” 周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太医和小顺子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周昭伸手在承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嘴角勾起调侃道:“大热天的,还得泡个热水澡。” 承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露出两个酒窝。他仰着头看着父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转了转,开口说:“父皇,煜儿有个主意。” 周昭低头看着他:“什么主意?” “卖冰。”承煜眼睛越来越亮,“今年天气那么热,南楚和东离肯定更热。大周南边的关隘、峡口、渡口,那些交通方便的地方,可以在那里卖冰饮。过路的商人走了一天的路,热得满头汗,要是有一碗冰镇酸梅汤。” 他停下来,仰头看着周昭,认真地说:“肯定买。” 周昭看着他,目光动了一下。 承煜见父皇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而且冰又不贵,硝石还可以重复利用,卖一碗冰镇酸梅汤,本钱不到一文钱,卖十文,至少能赚一半,要是再搞点花哨点的冰镇果子露,卖个一百文。” 他掰着手指头越算越起劲,小胖手从温水里抬起来,湿漉漉地在半空中比划:“南边那些关隘一天过多少商人?一个商人买一碗,一百个商人就是一百碗,一百碗赚一两,一千碗赚十两,要是在十个关隘都摆上摊子……” 他忽然停住了。周昭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承煜眨了眨眼,慢慢把湿漉漉的小胖手放回温水盆里,露出一个比方才还要灿烂的酒窝:“父皇,煜儿是不是很聪明?” 周昭伸手把承煜从矮榻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拿帕子擦了擦他那张湿漉漉的小脸,又把他那两只泡得发白的小胖手从水盆里捞出来,拢在掌心里捂着。 “聪明。”周昭笑了一声,随即板起脸,“说了几次了,碰那些东西要注意,又当耳旁风?上回屁股没打够?” 沈明仲站在窗边,垂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周昭余光扫过去,正好逮到他嘴角那一丝没压住的弧度。 “沈卿。”周昭忽然开口。 沈明仲眼皮一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拱手:“臣在。” “你觉得好笑?” 沈明仲面不改色:“臣不敢,臣只是在想,殿下这制冰之法若真能推行,南边关隘的暑热之困,倒是一桩利民的好事。” 周昭看了他两息,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沈明仲暗暗松了口气,退回去站定,这回学乖了,索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往上瞟一眼。 承煜把脸埋进周昭怀里,闷声道:“记住了记住了,下次戴手套。” “还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 周昭哼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承煜趴在他胸口,两只小胖手还被他拢着,指尖微微发烫,是温水泡过的余温。 过了一会儿,承煜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父皇,那卖冰的事……” 周昭没答。 承煜等了一会儿,悄悄仰起脸,露出一只眼睛偷看,见父皇正低头瞪着自己,又赶紧把脸埋回去。 周昭叹了口气,把他往膝上掂了掂,让他坐稳了,才开口:“卖冰的事,回头让户部那边派个人给你,关隘渡口是官家的地方,要设摊子,不是不行。” 承煜一听有戏,立马从怀里抬起头:“那煜儿写个章程!” “你先把手养好了。”周昭捏了捏他的胖手指,语气不容商量,“这两日不许碰硝石,不许碰冰,老老实实涂药。再让我知道你又做出危险的事,下回可就不是泡热水澡这么简单了。” 承煜点头如捣蒜,小胖手在周昭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抓住周昭的手指,仰着脸认真道:“父皇,那冰镇酸梅汤做好了, 四月末的早朝,太极殿里已经透出初夏的热意。大臣们分列东西,额角沁出薄汗。礼部侍郎悄悄按了按鬓边。 承煜坐在龙椅旁小榻上,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口抿着,碗壁水珠顺小胖手往下滴,在榻沿洇出深色圆点。 钱佑站在户部队列里,刚念完永通河河堤修缮完工的折子,从河堤长度到用工人数,从石料来源到银两支出,条理分明。 他正要退回去。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绿袍户部主事小跑进来,额上全是汗:“陛下!司农寺呈报——今年春播的土豆,提前收获了!” 周昭搁下朱笔,在砚台边磕出清脆一声。 钱佑接过急报念道:“北境五州,比去年一整年多了三成。京畿三州,多了三成半。西陵新附七镇,多了将近四成。全国粮产,今年上半年就比去年多收十八万石。” 殿内嗡地一声炸开。 礼部侍郎胡子直抖,出列拱手:“今年春天热得邪乎,三月底就穿单衣。臣还担心大旱,没想到反倒提前熟了。天佑大周!” 钱佑点头,喜气洋洋:“十八万石,北境军粮今岁不用从国库调了。各州府粮仓,头一回在夏天就装满了。” 武将们笑得胡子直翘。 赵烈一巴掌拍在鲁明肩上:“老鲁,听见没!北境军粮不用调了!你那张脸能不能别绷着?” 鲁明面无表情:“提前收了,入库时间也提前。工部得赶紧翻修各州粮仓。三个月修十七个州,你当我笑得出来?” 赵烈缩了缩脖子:“那确实挺惨。” 文官们互相拱手道贺。太傅郑玄也笑着捋须点头。 钱佑把折子递给旁人,转头朝小榻上的承煜拱手:“殿下,这土豆能提前收,一半是殿下功劳。去岁的试种发掘、暖房育种、轮种之法,今年全用上了。未来大面积铺种,我大周将再无粮食之忧,殿下当居首功。” 承煜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尖泛红。他低头盯着空碗,小声嘟囔:“是司农寺各位的努力,煜儿只是占了先机。” 周昭龙颜大悦,正色道:“今年天时好,收成盯着点,别让地方虚报。各州府报上来的数字,司农寺要派人抽查。粮仓的账,也要核。” 钱佑躬身应了。 周昭又道:“土豆收成的事,司农寺拟章程,各州府照办。今年余出来的粮,各州府自己留着,明年春耕做种。粮仓的事,工部与户部会商,尽快拿出章程。” 群臣俯首应声。 承煜从小榻上滑下来,捧着空碗跑到周昭面前。他踮脚把碗搁到御案上,仰头,眼睛亮晶晶:“父皇,土豆收得多,煜儿的冰饮摊子酒可以多摆好多个。” 周昭用朱笔另一头点了点他鼻尖:“怎么说?” 承煜掰着小胖手算账:“土豆收得多,百姓手里有余粮。余粮能换银子,大家就有银子买冰饮,今年又热,冰饮肯定受欢迎。” 周昭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天幕亮了。 金光从太极殿藻井倾泻而下,小熊猫的身影从光晕里“嘭”地冒出来,站在一片开阔舆图前面。 满殿朝臣仰头等着。 过了好几息,小熊猫才开口:【诸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天幕了。】 钱佑大惊,往前迈了一步:“最后一次?怎么就是最后一次了?” 弹幕慢慢滚动: 「最后一次?不要啊!」 「天幕要结束了……舍不得。」 「像追了一部很长很长的连载,突然看到‘全文完’。」 赵大将军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粗着嗓子喊:“小熊猫,你是不是骗人的?怎么就最后一次了?” 鲁明低声说:“别喊了,你喊它也听不见。” 承煜爬上龙椅,两只小胖手抓着周昭的衣襟,不同以往,这次坐得笔直。 太傅郑玄叹道:“记得天幕第一期降下时,满朝惊骇,无人知其为何物。臣以为妖异,当焚香告天。如今一路看下来,倒有些不舍。” 丞相王竑点头:“天幕上那些事,说是他国旧事、后世之影,可看下来,倒像在看大周自己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