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他们脚底投下浓缩漆黑的两道身影,高原紫外线清透得跟水一样,阳光是冰冷的玻璃质感。 新娘裸露着人类的肌肤,原始的颜色,新郎亲呢地搂着她的腰,摄影师举着黑色摄像机在前面又叉腿又弯腰,还有零星几个助手抱着厚重外套大衣和背包站在旁边。 景色其实不算太美,他们笑得也没有多灿烂,但总让人觉得他们很开心,特别兴奋。 任葵看了两眼就走开了,步都愣神的功夫,扎西分完小馋鬼们的饮料已经回来了。 她在风里眯着眼睛,一只手倏然从视线中横出,晃晃。 吓肯定是有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是扎西的手。 他手里拿着一瓶黑紫色塑料罐装。 是饮料。 步都却迟疑问他:“这……是什么?” “诃子汁。”他转身往后走两步,拿起被他堆在草地上剩下的。 “阿克。”有男人路过,他伸手递出去,很轻地笑一下。 步都观察手里东西,瓶身写着诃子绿茶,中间一个绿底白字大商标,叫玉丹。下面有白色小字注解:云南永通野生诃子萃取。 “可……” “是he子。”扎西捏着一瓶走过来道。 “这里一种特产,本地人叫克地佬,你可以就当作凉茶,”他已经拧开瓶盖,捏着瓶身仰头,灌了一口。步都回眸看他吞咽时脖颈的线条,他垂下脸,她移开视线。 “是特产。可以尝尝。”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润过的感觉,格外干净好听。 步都觉得耳朵痒痒的。 耳朵痒,她咽的却是喉咙。 清了下嗓子,她晃瓶身:“是什么味道。” 扎西垂眼,原本看她,她却看手里东西,他视线在她眼睫停留两秒,也移过去看她拿着的诃子茶饮。 风柔凉惬然,高原阳光恣意,她听见他轻声道。“甜的。” 步都压制回眸的想法, 但她忍不住。 额前碎发在风中零星,温柔勾缠,对上他不偏不倚的黑色眼睛,似乎早已等待良久。 步都真的闻到了很清甜的味道。 她愣了一愣,似乎夹在空气缝隙里,在高原的风里。甜丝丝的。 就是茶的味道。 他侧过头去,似乎在看远处风景。 她明知道那很可能是扎西开着的瓶口里飘出来的,却还是克制不住视线下滑。 他们是面对面的,只是此刻他看着偏一点的远方,眺望。她从对方鼻尖滑下去时,意识到这样太明显就很慌乱,干脆一滑到底,低头看向了他的衣襟领口。 却又从领口上移。 其实她视线很快,却在主观意识里无限拉长。 看到锁骨窝,看到那熟悉的二眼天珠, 再往上,喉颈的部分,白皙干净,隐有动脉血管经络, 接着,怎么会发育那么漂亮利落的下颌, 最后,终于到了嘴唇。 她觉得那一定有他说话间,唇齿的气息。 凉的,却不冷,清朗润净。 真的是甜的吗。 闻起来确实……似乎……很好喝。 她忽然很想尝一尝。 尝一尝。 瓶子里的不够…… 不止瓶子里的。 对上一双正看着自己的黑亮眼睛,眼型流利漂亮。 步都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在想什么,脑中轰地炸开。 眼睫像扑扇的蝴蝶翅膀局促错开,她慌乱中又抬眸瞥了一眼,这一眼不瞥不要紧,一瞥真是脑中警铃大作了。索朗平措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感到新奇,好玩,他垂眸没有动,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她看过来时,看见他眉头细微地扬了下。 步都大慌,她凌乱:“……你看着我做什么。” 索朗平措偏不答她。 他甚至出于缜密,看着她有些出走模样,抱臂轻放,若有所思。 他刚才看到了吗。 没有。 但不用看。 他感受到了。 ……傻子才会感受不到吧。 只是她没有注意,她视线乱飘的时刻,他也有一瞬间,眸光擦过她的下唇,只是轻点一瞬,他移开视线,马上挪开。 步都在原地站了两秒,出走灵魂终于回来,耳边是呼呼的狂风,风浪把她短款的棕色小皮衣吹得哗哗响,她拨开脸上的长发,用手指勾开然后迎风往那边走。 她把高原草甸的风声呜呜留在身后,阳光直来,流经她,再穿过她,然后乘着风把她身上的气息味道带到身后的扎西面上。 “扎西德勒!!!”一道夹杂好多重声音的话响亮横穿过来,两个人都同时望去,从那种胶着的空气里逃了出来。 远远的那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骑着马奔过来,声音喊得又敞又亮。他们都不戴帽子,皮肤晒得黝黑,小小的脸上却有黑且浓密的眉毛和睫毛,穿着深色条纹毛衣和蹭了很多灰的旧裤子,如果离近了交流,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有着异常漂亮且纯净的瞳孔,黑色或棕金色。 索朗平措去到一边的草棚,不知道和站在那里的大叔说了什么。而后他钻进马厩里,牵出来两匹马儿。其中一只看着性子刚烈,他握着缰绳,另只手按着马身,紧紧往马头昂的相反方向拽。 那两匹马哒哒地走过来,蹄子在湿漉漉的洼地上踩过,溅起枯草地一些泥泞。 “这马,没马鞍啊?”任葵蹙着眉头,试探道。 “减轻负担,马儿可以跑得更快。”索朗平措道。 “不过给你们骑,自然要带上。”说着他从旁边孩子手里接过马鞍,给马套上,然后把其中一根绳给了那孩子,用藏语道:“带她去吧。” 他下巴点了下任葵。 “可是平措阿库,”那孩子用藏语回答,“我最讨厌给人牵马了。” 索朗平措想了想,道:“那就让你弟弟来。” “你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任葵忍不住问,“这匹我的是吧?那我上去了。” 她说着过去抓住了马鞍,步都欲言又止,却见她胳膊一用力,翻身蹭上了马。 “……” 看来只有她是个上不了马的小废物。 “视野不错!”任葵巡视了眼远处,满意地笑了笑。 步都看了眼扎西,发现他正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甚至还示意了一下身旁那匹马。 她愣了一下,片刻后,还是走过去。 这是隔了四年,她再一次骑马。 步都突然想问问扎西格达是否还好,可最后终究没说。她拽着马鞍,一只脚踩上马蹬,深吸一口气后,几乎是瞬时发力,用了所有力气奋力跨过一堵墙似的壮马。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她成功了。 步都坐在马上,反应过来,长长出了口气。 而后她看到马下站着的索朗平措,他却已经背过身,和藏族小孩在交流了。 她不再要人抱着上马,他也不用扶着她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那小孩突然一下子跑开,接着,把一个有他一半高的孩子抱在身前,十分吃力且夸张地跑过来。那更小的孩子身体就在他身前摆来摆去。 步都和任葵一时都看傻了眼,那藏族小孩儿把自己弟弟放在地上,然后特地用了汉语,简直像个指挥水手的船长一般,发号施令:“去吧达瓦!牵那匹枣红的马!” 他还郑重其事拍了拍五六岁弟弟的肩,似乎很老成的模样。 “阿爸说你要学会汉语。所以我就只能暂时不跟你讲藏话了……”他补充道,但他弟弟已经不想听了,小孩子迈着一双短腿噔噔跑过来,一言不发。 任葵张着嘴,就那样直勾勾看着他跑过来。然后她抬起头:“等下。不能是我这匹。” 那小孩儿洪亮且积极地疑问道:“为什么不能?” 他弟弟已经跑过来,小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缰绳,绳粗简直刚好是他握围,任葵:“不不不不……” “等下,等下。”吓得任葵做国际通用的叉暂停手势,目光坚定,语气不能再认真。 任葵在尖叫:“你们搞错了吧!?!?这么小的小孩儿,你让他牵马???他人都是跟布娃娃一样被你抱过来的啊!!!” 索朗平措笑了。步都看他似乎忍了蛮久,肩膀都笑得抖。 “因为我阿爸说我要保护他!”小孩儿洪亮积极回答道,小眉头皱在一起,似乎对她语气很不满。 任葵张大的嘴还是没合上:“不是。谁跟你说这个了。”她看了看,继续道,“这特喵也太搞笑了吧。” “你保护他,你倒是别让他牵马啊!你快让他走,他不能站马旁边啊啊啊,还没马腿高!” “达瓦才没有那么弱!”小孩儿急了,“你们外地的最开始都是先坐在马上,比我们走路还慢!” “……” “这样有些人就已经害怕了。我们都不愿意牵马,无聊死了。”小孩不屑一顾,拧眉道,“达瓦已经给好多人牵过了,他从两三岁起就会干这事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