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在基本都是枯草甸的这片地方极其难得,叶子零星,树干歪点,枝丫也长得奇怪且丑,旁边不远有条小溪经过,杂草泥泞丛生,低矮灌木,再远一点有个破掉的木头板桥。 看得出来高个儿孩子箭术很不错,每次轮到他上来响起稀稀拉拉遥远的掌声,射出去后还有人吹口哨叫好。 天气和煦却凉,深吸一口气是高原空气特有的干净凛冽。 那群骑马的少年玩了一圈,过会儿朝她这边跑过来。 但他们开口的话却让步都一愣:“你好丑!” “你丑!” “丑!” 步都一愣。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他们汉语没说标准,但他们一直这么嚷,嚷到她身边,马绕着她打圈地讲。 高个儿从他们背后急急赶来,用藏语大喊着什么,然后他们都闭嘴了,齐齐停下来看他。 步都一脸蒙圈。 高个儿脸红了,他看着好整以暇看他的步都,结巴道歉:“他们,不是故意的。” 原来是这群孩子汉语都没高个儿的好,他们听得懂,却不怎么会说——毕竟用的地方不多——平时也是高个儿教他们普通话。 “他们问我夸人美,夸女生漂亮怎么讲。”少年错开眼,闷闷不乐地,“……我哪知道他们学完就过来找你讲呀!” 步都恍然,她打量这孩子,又好笑又好气,佯作生气。 直到高个儿急得偏黑的皮肤都透红了,步都才笑,然后对这些孩子特地放慢了语速道:“你们听好了,我的,汉语名字,叫步、都。以后你们叫我的名字就好。我知道我的名字,在你们语言里是什么意思哦。” 几个少年眨巴着眼睛,脸上一律是晒出的高原红,虎头虎脑,却有比平原女生还漂亮的眼睛,大且明亮。 他们似乎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纷纷露出了震然惊奇又或是别的什么表情,步都就被逗笑了。 小孩儿向来不爱遮掩,稍微有点扭捏的在同伴的带动下也把唯一顾虑扔了,他们开始叫她的名字。 想象一下突然被一堆人此起彼伏地叫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可真够掉san值的。 他们骑着马,在她身边绕来绕去,马是有灵性的,有几匹被人带着都激动起来。 它们围拢,突然走得很近,步都收敛了点笑,用手按在有些混乱的马头上:“等等。你们离的太近了。” 声音淹没在马喷鼻和人的叫喊声里,步都招架不住几匹马连连后退。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打了石膏的地方一下子又崴了,一阵刺痛直钻进骨头,步都脸一白,跌坐地上。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马背上的少年急忙勒马后撤,好几匹马不明所以,扬首嘶鸣抬蹄。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人声叫嚷,马在踏蹄,步都坐在地上怎么都撑不起来,从这个角度看最近的那匹,就在她眼前晃!又长又黑的马蹄悬在她裸露的腿脚上方。 那只打着石膏的脚完全暴露在外,随时都可能被一脚踩碎。 她是真慌了,高个儿大声呵斥着那匹马离开,几个少年又叫又拉扯。 极度恐惧下人会丧失一部分力气和理智,恐惧加剧身体刺骨的疼痛,她只觉自己两腿如同秤砣般沉重,受伤和行动不便的慌张占据心头。 高个儿以他最快的速度从马上凭空跳下,闪现到她身后,架住她两边胳膊就往后拽。 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喊:“平措阿库!” “平措阿库!!!” 平措哥哥。 步都坐在地上,视野很低,低到她感觉天上的云都要掉下来。 远处的人骑马朝这边飞奔过来。 明明离得那样远,根本看不清时速,可却能感觉到他的马跑得那样快。 无尽的草甸,无限地延伸,任谁过来都要长途跋涉。 就在那尽头,长途跋涉的人出现了。 一个影子,小小的影子,在天地交界之处,不断放大。 嘈杂的人声若即若离,周围的一切仍旧浸泡在阳光里,这是香格里拉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 步都坐在地上,很多年以后她还是会想起这一幕,高原,以它独有的那种力量和味道,草原万籁的宁静和旷远,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几欲将她吞没。 而在这片那么空荡的,雪山脚下的土地,有一个人,不顾一切朝她奔来,草原上没有东西南北,路那么多,可对方的方向只有一个。 被人坚定地选择,走向,是一件极其难得,许多人毕生追求的事。 想起来就会觉得幸福无比。 哪怕这个人素不相识,都能在那一瞬间爆发不可名状的感情。 眼睁睁看到被选择和奔赴,在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简直不能再用幸福去形容。 那几欲成了一种感动。 她关于草原的记忆不能没有他。 如果没有他,那四分之三的幸福都将黯然失色。 - 自那以后索朗平措根本不带她出去了。 步都算是体会到了任葵的难受,草原那么大,她们却只能蜗居在小小的房子里。 任葵在草原回来差点又高反,她颤抖着手去拆葡萄糖包装,看都不看把各种零食袋撕开往嘴里倒,步都震惊旁观。 跟难民似的,她扶在半空的手都停住,看傻了。 扎西就在旁边,他敛着眉神色很不好样子,给她们拿来救急的东西。微一偏头,就看见步都眼里意思明晃晃地琢磨。 这么危险的啊…… “喂,不要想。” 抬眼,对方看她,眉头明明蹙着:“高反很危险,严重要人命。” “……” 近来事情桩桩件件,她很难有精力去搞这些了。 意图险些被看穿,她偏过视线。 手机却忽然响了,两人视线都朝她手中落去,索朗平措移动视线,她真动过高反的心思,居然会对这事情产生好奇。 手机铃声还在响,吵得人心烦。 他眉轻轻敛着,转头看了眼任葵情况,不过只分了一半注意力。 不能理解她。 步都不知道是谁,没有思绪地翻过手机面看了眼。 很突然,方女士的电话。 她指尖一僵,半晌,抿唇,拿了手机出去。 想事情太专注,以至于忽视身后那道见她走出去接电话而没有移开的视线。 …… 步都想了又想,还是挂了。 不用猜就知道找她什么事。 她盯着屏幕久久无言。 这是她第一次挂父母电话。 对方似乎也很意外,过了许久才有第二通。 她又挂了。 接二连三的电话。 最后,终于改为发微信消息。 步父上来一句:【你在哪?】 步都睫毛眨了下。 步父:【为什么不接你妈妈电话?】 【你朋友圈发的在云南,真的假的?】 【你为什么没有在上班?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自己这样做决定你觉得对吗?步都。】 愧疚,压迫,恐惧。步都很艰难地克服习惯里的点点滴滴。 当天晚上她坐在牧场外看夜空,草原的夜空很多星星,亮晶晶。 家那边的夜空同样,却都是飞机探照灯。 黑漆漆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扎西举着手电筒,莫名。 步都沉浸在自己情绪里,连尴尬都忘记,她垂下眼睛:“看星星而已。” 过了两秒,他问:“谁的电话?” 她怔了下,有些意外,看他,最后还是说:“我妈。” 扎西顿了顿。 “我这次来,是偷偷的。”她说,“他们不知道。” 他却说:“看出来了。” 步都觉得他那意思很明显——看她这怂怂的样子,还有四年前都那样。 步都沉下头,却道:“我是故意让他们知道的。” 沉默。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就算再讨厌他们管着我,”步都忽然轻声笑了,“我还是爱他们。” “明明知道都是无用功,哪怕一辈子都不能做到互相理解……” “还是在不断寻求他们认可,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扎西道。 步都愣了下,看他。 过会儿她忽然笑了,回过脸,默默抬起头,看星点闪烁:“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不过你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么。” 步都的睫毛不眨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 柔和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想要出走的心脏。 她忽然很不能说出话来。 关于很久之前就想跟他讲的,关于她的反抗与不甘,关于她的不是故意……关于四年前的一切。 她有太多要讲,却又一个字都讲不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