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 你爸爸究竟是个怎样的父亲。 “……那你,你想要我怎样……”过了许久,他用汉语问出这句话,嗓音颤抖沙哑。 步都几乎要落泪。 他闭上眼睛,凄苦道:“只要,只要你能走,你说什么我都能……” “你一直反复提他母亲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如何害了他阿妈,”她转回脸,看他。 “你这么说,无非就是为了用这些逼他。”步都忍住哽意,打断。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头一次地那么锋利,是她这辈子最勇敢一次。 步都看着他,因为她愤怒。她不可抑制地抽泣和牙关颤栗。 “束住他,困住他,让他一辈子记住这件事,一辈子活在那些阴影里,这样他再也走不出去,对吗?!” 步都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复杂和心疼: “你毁了他一辈子,你知道吗。” 片刻沉默。 索朗丹增却倏然:“这是我跟我儿子之间的事!” 他仿佛又忽然怒了,被人戳中心底事。只无限逼近她的方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羊圈里的牲畜敏锐感觉到恐慌情绪,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一时间羊叫,牛叫混着人声乱作一团。 索朗丹增突然抓起旁边跑过一只羊,拎着它脖子一把把它勒起来:“我把羊给你好不好,这一头大概一两千,我家有四十多只,我给你二十只,或者你想要多少?” 步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或者……你想要牛。”丹增想到什么,立时垂下眼睛把羊扔地上,那只小羊腿软了一下,瘸拐蹬着蹄子站起来后,忙不迭跑开。 他一双老手把系在门前那头牦牛的绳索胡乱抖开:“这只我养了二十多年,和平措一般大……打小就跟着我,我给你,我把它给你……你拿走……” 步都控制不住惊恐,连连后退。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你的牛我也不要你的羊,你这是干什么,停下!!!” 牦牛被拽着鼻环大力拽过来,发出很大的鼻音。它四蹄在地上搓出极深的泥土沟壑,一双湿润眼睛的瞳孔乱转,带着极度不安和恐慌。 索朗丹增牵着牛硬拉过来,步都看他忍不住呵斥:“你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些东西?!我说了停下!!!” 牦牛执拗如他一般,竟然不肯走,索朗丹增拽不动,竟然改为一把抓住牛角,牦牛跪匐在地,被拉着头拖过来。 一时间,羊圈里混乱不堪。 一头白牦牛的价格在两万三到两万五之间。 索朗丹增是驯牛的好手,这头牦牛又被他养得格外结实能干。 而且被这种不缺钱的人家用极好的东西喂养。 但步都知道它们在高原的价值远远高于她把它们卖了换钱。 她被逼到牧场木屋门边,倏然没了退路。 “停下,停下行不行?!”她实在有些崩溃,唇色干裂发白:“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把它放开……你让它走啊!让它走啊!!” 索朗丹增不但没放它走,反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鹰爪一样的力气掐得她胳膊生疼。 他不顾步都的推阻和激烈挣扎,硬扣开她发红的已经被指甲深深嵌入的掌心,把绳索塞进她手里。 “它跟我惯了,可能不听别人话,真不中用……直接,上家伙……” 牦牛发出巨大的声音,别着头一直奋力挣脱,步都也用另只胳膊疯狂拔自己的手,奈何丹增握着她的拳头不让她松手,力气大得她根本反抗不了,手像是要和那些绳索粘连在一起。 被一人一牛剧烈拉扯着,几次三番几乎要被带倒。 步都真害怕了,她怕了丹增这架势,恐慌地拼命地一个劲摇头,连眼眶都红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松手,你弄疼我了……” 此刻,一直被折磨的牦牛似乎真的被惹怒,它蓄了个大力,毫无征兆地转后撤为前攻。 步都本就惯性往后,顺势甩开自己的手,吓得一下子退了好几步,再也不敢上前。 索朗丹增却不同,他站在一人一牛中间。 丹增的腰部被被冲上去的牛重重一顶,不偏不倚。 他口里来不及发出声音,整个人被顶出去好几米,踉踉跄跄后退。 脸色忽然变得铁青,而后迅速转为憋红。 似乎是腰部受了重伤,疼得让他一时失去平衡力。 他站不直,往后退了好几步,却没有看到后面斜伸出来的尖锐钢板条,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步都瞳孔一缩,下意识大喊一声不。 她所有话全被一道撞击音堵回嗓子眼,接着是某种骨头碎裂声。 等她意识到发生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砰——” 又闷,又沉。 四周好像一下子重归了安静,且安静得过于寻常。 羊圈里的羊叫声乱成一团,牛棚的其他牛焦躁不安踱着步子。 丹增养的那只白牦牛站在那里,茫然无措地原地打转。 草原上死一般的寂静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步都脸色煞白,她的手缓缓抬起,爬上脸,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感到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 鲜血从索朗丹增的头下淌出来。 他躺在那里,不动了。 眼睛却还大大地睁着,惊恐模样。 成群的牲畜并没被安静的环境安抚,它们仍旧在躁动不安,有几只闻到鲜血的味道,在地上的人脑袋边俯首嗅闻。 眼前的一幕像扭曲的画,只觉大脑一阵激烈刺痛,仿佛头颅被生生贯穿,耳鸣巨大。步都忽然扑倒在地,扒着门边干呕。 她身后,外面的草原,阳光漫溢,一片清朗。 三天前那场大雪仿佛只是老天爷开的场玩笑,几夜过去,又恢复了艳阳天。 冰雪消融,牧场一片雪后晴日。 朗朗白日,草原仍有它的静谧和安宁,白云朵朵浮在半空,湖泊如同天空之镜反射麟光。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明媚日子。 她的全世界却陡然漆黑无尽。 天葬 索朗丹增死了。 索朗平措被迫留在这里,接手了很多牧场。 直到这时步都才知道索朗家远非那一个牧场,尽管那个已经足够大。他们家在别的地方还有好几处,一直都是索朗丹增一人在打理。 现在他人不在了,这些一切全都留给了他儿子。 如果不是这件事,她居然不知道他扔掉了抛弃了那么多东西,要去找她。她根本不知道他肩上扛着那么多担子,他有那么多资产要担负。 牧场分散几处,漫山遍野,翻过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 无穷无尽,如同扼住人的绳索,让受困者永生永世不能离开。 - 这栋房子总是安静不下来。 按照藏区习俗,逝者去世后,家人会请僧人或有经验的长者,将遗体摆成胎儿在母体中的蹲坐姿势,双腿弯曲贴近腹部,双手合十或交叉抱胸,然后用白色的氆氇带子或白布紧紧捆扎起来。这寓意着生命的轮回,也方便后续的搬运。 搬到附近的天葬台,举行丧礼仪式。 屋顶和院子里的桑烟已经飘了好几天,藏族男人们不断添着柏枝,糌粑,让它们燃烧,浓白烟雾里,酥油灯盏盏点起,黄色的烛焰朦胧跳动着,燃成一排又一排。空气里弥漫着愈加浓厚的枯枝树皮味和油灯气息,呛人又辣眼睛。 后续那些事发生时她人是混沌的。 院子里乱忙忙一片,请专业的人到院子里捆扎逝者,盖上白布,放在院角,请喇嘛到家中念经,超度,算卦,算停灵多久,算哪一天哪个时辰出殡最好,哪一天早晨举行天葬。 亲友要守灵,报丧,相关的人要来吊唁,哀悼。他们来到这里取下帽子和首饰,穿着素色和黑色的衣服,悲痛地掩住面孔。 男人们抽烟,地上一下子多了很多烟头烟灰,还有带泥的脚印。他们口里说着长长短短的藏语,风干粗糙的面容带着不同的疲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栋房子一夜之间变得嘈杂和拥挤,让步度觉得陌生,寸步难行。全部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关系,逼仄地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明明人那么多,却一点归属感都没有。 那些吊唁者步都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五官上,行走中更突兀的少数民族气息,让她紧张,陌生,无所适从。 她在这个地方无人依靠,无处可去,真正的孑然一身。 步都终于明白了索朗丹增那句,从始至终,她不过是这里一个最普通的外地人而已。 …… 扎西身上那件羊皮袄反穿着,腰间系了一根白色布带。 这是藏区的习俗,死者直系亲属要把羊皮袄翻过来,羊毛朝外,表示极度的悲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