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闷头把虾都吃掉,虾已经凉了,但她却越吃越热。 韩子兰还在摆弄手里那只傀儡,韩子铮靠在一旁等着,时不时往夜市那头张望一眼。棚子里的人换了两拨,隔壁桌的食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伙计过来收了碗碟,抹了把桌子。 林知桃终于吃完,她放下筷子准备起身,便见宋山玉已走到棚口,从袖中摸出了钱递给李四。 四人走出布棚,夜市似乎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韩子铮引着他们往桥东头去,行走间说起那吐火班子,说是从荆湖南路来的,一路演到汴京,在州桥东头赁了块空地。 韩子兰听着,早耐不住了,挽住林知桃便往前走,回头丢下一句:“哥,你和山玉哥哥慢慢来,我们先去占地方!” 还没走近,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惊呼与喝彩。只见一片空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中央支着几个火把,照得通明。 “在那儿!”韩子兰拉着林知桃,费力往前挤。韩子铮和宋山玉在旁护着,总算在人群边寻了个能看清的位置。 圈中站着几个精瘦的汉子,穿着短打。一人正舞动火把,带起呼呼风响。另一人则手持一个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随即走到火把前,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喷。 “轰”的一声,一道炽烈的火龙自他口中喷涌而出,窜出足有五六尺远,火光耀眼,热浪扑面而来。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欢呼。 韩子兰也“啊”地叫了一声,紧紧抓住林知桃的手臂,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那喷火的汉子退后一步,向四周抱拳。接着,又有一人出场,不仅吐火,还将点燃的火把在身体各处滚动,甚至置于赤裸的胸膛片刻,引来阵阵惊呼。 “我的天爷……”韩子兰喃喃道,“他们……他们真不怕烫啊?那火,那火是真的从嘴里出来的!” 林知桃吓了一跳,那火龙炽烈迅猛,她原以为是什么障眼法,可见那龙窜得老高,热气隔着这么多人都能感受得到。她看得发愣,连气都忘了喘。 表演间歇,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端着铜锣绕场讨赏,他们四人都摸出几个铜钱丢了进去。 “确是绝活。”宋山玉也道,“南地湿热,山林多障气,常需燃艾驱瘴,或许与此技有些渊源。能练到收放自如,不伤自身,非一日之功。” 韩子兰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直到表演散场,人群渐渐散去,她才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对林知桃道:“好啦,热闹看完了,咱们去船上吧!” 四人又继续沿着河岸往码头走,越近码头,游人越多。 租的船停在最东头的泊位,是艘常见的游河画舫,比货运船小巧,舱前挂着两盏绢灯,灯罩上绘着折枝梅。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他们来,忙搭好跳板。“几位客官小心脚下。” 韩子兰第一个跳上船,回头拉林知桃。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林知桃踩上甲板时脚下一歪,韩子兰忙扶住她。 “小心些。”韩子兰笑道,引她进舱。 舱内摆着一张方桌,四把交椅,桌上已备好茶水果点。 临水那面开着窗,竹帘卷起一半,能看见窗外流动的灯火。 韩子铮在桌边坐下,斟了四杯茶。 宋山玉最后一个进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家解了缆绳,长篙一点,船便离了岸,缓缓滑入河心。 韩子兰趴在窗边,指着岸上的楼阁,说着这是哪家酒楼,那是谁家宅院。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忽然拉了拉韩子铮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哥,你陪我去船头看看,方才我瞧见河湾里有放河灯的,我想去瞧瞧。” 韩子兰又转向林知桃和宋山玉,笑嘻嘻道:“林姑娘,山玉哥哥,你们先在舱里坐,我们去去就回,就在船头,几步路的功夫。”说罢便拉着韩子铮出了舱。 竹帘落下,脚步声往船头方向去了。 船家在外头问了一句:“客官,可要泊船?” 韩子兰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泊了吧,我看会儿灯。” 船身轻轻一震,橹声停了。水流推着船身缓缓转了小半圈,慢慢靠向岸边。 舱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船头的说笑声隔着帘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船家守在舱外的廊下,背对着他们,正往河里看。 风吹拂着林知桃的脸,她静静地透过窗看两岸的灯火繁华。鼻尖又闻到了那松香气,她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心里的不自在慢慢漫开。 “林姑娘。” 宋山玉从座位旁边取出个物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是盏兔子灯,不过拳头大小,用素绢糊成,耳朵用细竹篾撑起,里头插着截短蜡。烛光透过素绢,将兔子的轮廓映得毛茸茸的,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十分可爱。 林知桃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方才在杂耍场子旁的灯摊瞧见的,顺手买的。”宋山玉开口道,“想着你或许喜欢。” 嗯? 他什么时候买的?她怎么没有看到? 为什么要买给她? 林知桃的手指在袖中收得更紧,“世子客气了,今日已蒙您请了饭食,怎好再劳您破费。” “不过几文钱的东西,谈不上破费。”宋山玉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林姑娘为何总要先推拒?” 林知桃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 宋山玉放缓了语气道,“赠一盏灯,也不过是觉得它可爱,想着或许你也会觉得可爱,仅此而已。” 他将灯又往前推了半寸。 “林姑娘若真觉得为难,便当是朋友之间,赠个小玩意,逗个趣。” 朋友? 林知桃因这个词愣了一瞬,她看着宋山玉,他神色坦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的提议。 可她心里却因这两个字,倏地乱了。 她下意识地摇头,话已脱口而出:“世子与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喜欢的、擅长的,不过是刺绣女红,这些世子不懂。世子喜欢的那些琴棋书画,我也不甚了解。两个没有共同爱好的人,如何能成为朋友?” 说完才觉出这话有些重了,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盏兔子灯,烛火在绢壳里稳稳地亮着。 宋山玉看着她,脸上那点淡然的神情逐渐消失。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难道林姑娘身边的朋友,都懂刺绣?那位柳娘子,也懂么?你们不也能成为朋友,还一道逛了瓦舍。” 林知桃倏然抬眼,眼中闪过惊诧:“世子如何知道我与柳娘子去了瓦舍?” 宋山玉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许昌勇此人,向来欺软怕硬,睚眦必报。不过如今许家已受惩处,离了汴京,你总算是安全了。” 林知桃听懂了,原来许家倒台、举家离京的背后,有他的手笔。 他究竟为何 河水的光影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多谢世子,我似乎让世子帮了好几回忙。世子若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定当尽力,以报世子相助之恩。” “那就做朋友。”宋山玉接得很快,目光锁着她,“朋友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些。” 林知桃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撞击声,心口竟泛起了温热感,随着那撞击,一点点从心口漫上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是愿意的,愿意接那盏灯,愿意做…… 朋友。 宋山玉的朋友。 念头落定的瞬间,她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盏灯绣花。父亲推门进来,母亲笑着起身起迎。 那是她五岁时的事情,那时父亲还会对着母亲笑。 后来那笑声就没有了,变成无尽的辱骂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想起这个。 胃里莫名猛地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几乎要干呕出来。 “林姑娘?”宋山玉察觉她脸色不对,眉头微蹙。 “没、没事。”林知桃回过神,抬手抵住额角,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许是……许是坐船久了,有些晕船。我、我出去透透气。” 她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然后逃也似的掀帘冲出船舱。跳板就在眼前,她快步踩上去,上了岸。 夜风一吹,才觉得那阵恶心感压下去些许,但心跳依旧快得慌。 船头那边,韩子兰正指着河面跟韩子铮说什么,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她一个人站在岸边,脸色发白,也跟着上了岸:“林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船上闷久了,有些晕船。”林知桃按着心口,勉强笑了笑,“韩姑娘,对不住,我怕是得先回去了,劳烦你跟你兄长和宋世子说一声。” “好好好,我让马车送你!”韩子兰忙扶着她走到马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