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这绣庄我知道,老字号了,手艺扎实,就是花样旧了些。八分又三,估摸着进不了前五。” 绣品一幅接一幅抬上来。 有绣百子嬉春的,孩童神态活泼,衣裳色彩鲜亮,得了八分又七。有绣山水楼阁的,远近有致,云雾缭绕,得了九分。有绣花鸟的,牡丹层层叠叠,得了九分又一。 也有一看便知是来凑数的,一幅绣猫扑蝶的,猫身胖得走了形,针脚也疏,只得了六分。 绣品抬下去时,坐在前排的一个妇人红了眼眶,低头匆匆离席。 孙婆子叹了口气:“怕是家里艰难,想来碰碰运气,拿个安慰的赏钱也好。” 林知桃看着那妇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也跟着有些发堵。不论如何,总归都是熬尽了心血绣出来的。 “到彩绣坊了!”孙婆子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两个杂役抬上的木架比先前那些都大,蒙着的素布掀开,满场都是惊叹声。 是幅《瑶台赴宴图》。 云阶层层,仙娥迤逦,衣裙飘举如生。最妙的是云气,用灰、白、浅紫三色丝线,以散套针绣出,朦胧缥缈,仿佛真有雾气在绢面上流动。仙娥手中的玉盘,盘中蟠桃用了打籽针,一颗颗凸起,在光下莹润生辉。 主审席上,曹文渊抚掌轻叹:“好!散套针用得妙,云雾活了。” 李仲和也点头:“打籽针匀实,蟠桃有质感。” 周德茂笑着对身旁的徐静山道:“赵娘子的手艺,又精进了。” 徐静山仔细看了半晌,才道:“布局有古意,近处繁而不乱,远处虚而有实。好画稿,好绣工。” 苏逸城这回看得久些,眉心微动,提笔评分。 分数报出来时,台下嗡地一声。 “二十三号,彩绣坊,《瑶台赴宴图》,均分九分又八!” 目前最高分。 孙婆子咂舌:“了不得,赵娘子这是要得魁首了。” 林知桃没应声,只盯着那幅绣品。云雾的绣法,她也会,但绣不出这般空灵,赵娘子的火候到底比她深。 她算了算,自己若要进前五,至少得九分又三。 手心有些潮,她在裙子上悄悄擦了擦。 展示继续。 又有几幅不错的作品,但分数都离彩绣坊的分数差着一截。 “下一个,四十一号。”赵管事的声音传来。 林知桃倏地觉得嗓子眼发紧,咽了一下唾沫。 两个杂役抬着木架上台,素布掀开。 先是前排的人“咦”了一声,接着那声音水波般荡开,满场都是赞叹。 汴河蜿蜒穿过绢面,近处州桥夜市灯亮处用纯黄,稍远偏暖处掺一丝朱膘,阴影处则隐入深赭。乍一看是片暖光,细看才觉出里头藏着七八种过渡。 樊楼的灯笼丝线本身就带着蓝绿变幻的光泽,绣时又以接针顺着灯笼骨架的走势走线,光线下转动绢面,灯笼像真的在风里轻轻晃。 街角孩童,河岸纤夫,茶摊的老翁……每个人物不过寸许,神态却鲜活。 最妙的是那只停在绣摊上的蝴蝶,翅缘的茸毛,用抢针一针一针剔出来,细看能看见每一根。 主审席上,五个人都站了起来,走近细看。 曹文渊俯身,几乎贴到绢面上,看了许久。直起身时,脸上神色复杂。 李仲和指着那蝴蝶:“这蝶……用的什么线?颜色这般稳,又不显沉。” 周德茂盯着水纹看了半晌,又去看街市上的人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徐静山退后两步,看整体布局,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以街巷为骨,以烟火为肉。这立意,不俗。” 苏逸城没说话,他从卷首看到卷尾,看得很慢,在蝴蝶处停了停,在茶摊的热气处停了停,在纤夫肩头勒进肉里的绳索处停了停。最后,他退后几步,观了整体。 他回到案后,提笔蘸墨,在纸笺上写下分数。 书办收齐评分,交给赵管事。 赵管事展开,凑近了看了一遍,又将纸笺掉转方向看了 她说完后,台下安静片刻。 角落里先啪的响起一声拍掌,半晌没人接。过了两息,侧边又落下两声。跟着东一处西一处都响了起来,零星的掌声渐渐密了,汇成一片。 主审席上,徐静山赞道:“以水为脉,以巷为络,布局有巧思。更难得是这份心境,市井烟火,亦是锦绣。” 李仲和道:“针法繁而不杂,多处可见功底。那蝶,确实点睛。” 曹文渊沉吟道:“绣工是好的,只是年纪尚轻,有些地方略显刻意。如那纤夫,绳索勒痕,着笔稍重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