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廉将茶盏搁下,点了点头:“她兄长既是探花,又攀了端王府的亲,往后林家未必会一直开这成衣铺。你若有心,就早些定。” “侄儿明白。” 叔侄俩说着生意上的事,茶续了三道,菜也上齐了。 林知桃回到铺子时,林母正给一位客人介绍样式。见她回来,林母朝后头努努嘴:“王婆婆带着她媳妇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知桃把食盒放进灶房,洗了手才去里屋。 王婆婆和她媳妇坐在小凳上,见她进来,忙站起身。那媳妇二十出头模样,穿一身半新的细布衣裳,低着头不敢看她,两只手绞着衣角。 “林姑娘回来了。”王婆婆脸上堆着笑,推了媳妇一把,“快叫人。” “林、林姑娘。”媳妇声如蚊蚋,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王婆婆,坐吧。”林知桃给两人续了茶后便在自己常坐的凳上坐下。 “是这样,”王婆婆搓着手,“上回不是说过,想让我这媳妇跟你学点手艺。你看你这绣品都要进宫了,手艺那是顶顶好的。她也不求学多精,就会些寻常针法,能接点散活贴补家用就成。你放心,束脩我们照给,绝不让你白教。” 林知桃也知不好再推脱,看向那媳妇:“你叫什么?以前学过绣活吗?” “我叫春燕。”媳妇小声道,“在家时跟我娘学过些,只会平针、回针,复杂的不会。” 林知桃略一思忖,毕竟都是一个巷子的街坊,王婆婆平日虽然嘴碎些,但没为难过林家。如今她绣品入选,街坊都盯着,若一口回绝,往后难免有人说她攀了高枝不认人。 可若是收徒,又是个麻烦。她自己铺子里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教人? “王婆婆,不是我不愿教。”林知桃放缓了语气,“只是我如今情况你也知道,铺子里生意实在抽不出整块工夫来教人。” 王婆婆脸色黯了黯,春燕头垂得更低。 “不过——”林知桃转而道,“春燕若真想学,每日未时到申时,可以来铺子里。我不收你学费,但你得来帮忙,招呼客人、理料子、锁边钉扣这些杂活都得做。我得了空便指点你几针,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束脩就不必了,都是街坊,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王婆婆眼睛一亮:“这敢情好!帮忙是应当的!春燕,还不快谢谢林姑娘!” 春燕也抬起头,眼里有了神采:“谢谢林姑娘!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活!” “那便这么说定了。”林知桃道,“明日未时你来,先从认丝线、分线学起。” 婆媳俩千恩万谢地走了,刚出巷口,就撞见张家媳妇凑上来打听。王婆子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都大了几分:“可不是嘛,林姑娘答应让我家春燕去铺子里帮忙,顺带指点指点绣活。” 张家媳妇撇撇嘴,甩着袖子走了。 林母送走客人进来,叹道:"你这一松口,往后怕是还有人找上门。方才我在后头,听见张家跟刘家说,凭什么只教王家的,不教咱们。" 林知桃皱眉:"我本就没打算收徒,不过是看王婆婆面子,让春燕来搭把手。真要一个个教,铺子还开不开了?" "就是这个理。" 林母把食盒里的菜拿出来,"往后再有人问,就说春燕是来帮忙干活的,不是徒弟。咱们只教自家活计,不对外传艺。" 母女俩说着话,外头天色渐渐暗了。林知桃去灶房热菜,刚把酱鸭蒸上,柳娘子就提着个食盒进了门。 “哟,这么香!”柳娘子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我也带了几样,陈记的糟鹌鹑、马婆婆的肉饼,还有一壶桂花酿。” 林知桃擦着手出来:“姐姐太破费了。” “这有什么!”柳娘子拉着她坐下,“你快跟我说说,那日比赛里面什么情况?我只听说你入选了,细节一概不知。你是不知道,今日我去莲花棚,好些人在议论绣画明春的事。说是有个东就巷的小铺子,头一回参赛就进了双待选,把彩绣坊那几家老字号都压了一头。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原来是在说你!” 林母正摆着碗筷,闻言抬起头:“瓦舍里都传开了?” “可不是嘛。”柳娘子在条凳上坐下,“这绣画明春多少年了,头几名全是那些大绣庄养着的人。今年突然冒出个林记成衣铺,满场都在问,这林娘子什么来头?我憋着笑没吭声,心说,什么来头?就是天天坐在铺子里低头绣活、连饭都顾不上吃的那位呗!” 林母听完,忍不住也笑了,拿手指点了点柳娘子:“就你会说。” 林知桃被她们笑得脸颊发红,伸手去拿筷子:“行了行了,先吃饭。” 三人围坐下来,林知桃把那日场上曹文渊和周德茂的刁难、苏逸城出言相助、现场复刻糖葫芦的事细细说了。 柳娘子听得拍桌子:“好!就该这样!那起子人,看你是新人,便想拿捏你。亏得苏公子明理,那曹供奉和周东家,往后你别搭理他们。” “我心里有数。”林知桃给她夹了块酱鸭,“倒是你,莲花棚那边的生意可还好?” “好着呢!”柳娘子抿了口酒,“自打穿了你们做的衣裳,好几家瓦舍的娘子都来打听。春莺她们接的场子多了,赏钱也厚了。这可都是托了你这双巧手的福!我说了,等你名次定了,我在莲花棚给你摆庆功宴!” 林母笑道:“可别破费了,今日这顿就挺好。” “那不行,说好的!”柳娘子又给两人斟酒,“对了,宫里什么时候能给信儿?” “赵管事说让回去等消息,没说具体日子。”林知桃道,“许是日,许是十来天,说不准。” 饭毕,三人一起动手,林母擦桌,林知桃洗碗,柳娘子便将剩下的饭菜装回食盒。都收拾妥当后,柳娘子拉着林知桃说去巷子里走走消食,林母便自去屋里算账。 夏夜的巷子褪了白日的燥热,墙角有蟋蟀在叫。两人慢慢走着,鞋底擦过青石板,声音细细的。 “妹妹。”柳娘子开口,“有件事,我放在心里好些天了,原先你忙着比赛,我不好问。如今赛事落了定,我得问问你。” 林知桃侧过头,借着邻家窗纸透出的微弱光亮,能看见柳娘子脸上没了方才席间的笑意,神色是少有的认真。“柳姐姐想问什么?” 柳娘子停下脚步,看着她:“宋世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 夜风忽然停了,巷子里的虫鸣似乎也歇了一瞬。 林知桃别开脸,继续往前走,步子却乱了。“柳姐姐怎么忽然说这个……没有的事。” 柳娘子几步跟上去,与她并肩,声音压低:“你莫糊弄我,我在这汴京的瓦舍勾栏里,见了多少人,听了多少事?一个男人对一个姑娘家有没有心思,我有分寸。” “他能有什么心思?”林知桃脚步加快了些,“他帮我,是因下了注,想赢彩头。那画稿,他说了是入股,往后要分成的。柳姐姐,你别多想,我们……我们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柳娘子伸手拉住她,迫使她停下来,面对面站着,“妹妹,你看着我。我柳梅在瓦舍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公子哥儿,肯在一个女子身上花工夫的,十个里有十个是图点什么。宋世子是什么人?英国公府的嫡长子,满汴京多少人巴结他。他不缺钱,不缺名,也不缺人奉承。他为什么单给你画稿?为什么不给别人画?你当他是闲得慌?” 林知桃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夜风吹在脸上,却觉得脸颊有些热。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 “我提这个只是想着给你提个醒。”柳娘子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唏嘘,“妹妹年纪小,于情事上未必有这些世家公子哥这么老道,所以你得要认清自己的心,认清对方的心和人。” “姐姐,我没想过那些……”林知桃声音闷闷的。 “你该想想了。”柳娘子握紧她的手,“不论如何,可别伤着自己。咱们女人家,最怕的就是这个。” 巷子那头有晚归的人家开了门,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又关上了。黑暗重新拢过来,将两人笼罩。 “柳姐姐,我知道。”林知桃抬起头,眼里映着一点点不知哪来的微光。“我不嫁人,我也不会往那些去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和宋世子,不会有别的什么的,不会有。这辈子,就守着娘,守着这间铺子过。” 柳娘子惊得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何这么说?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才十六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知桃反握住柳娘子的手,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淡,“不为何,我不想嫁人,不想与男子共度一生。” 柳娘子怔住了,她盯着林知桃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这话,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姑娘嘴里听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