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在一旁听着,眼风轻轻掠过苏逸城含笑的侧脸,又落在林知桃浑然未觉的平静面容上。 一热一淡,一明一平。 她的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林知桃半点未察,目光清清亮亮地迎着苏逸城,“那便说定了,若日后得了空,一起去尝尝。” 河滩风爽,笑语盈盈。 同一片暖阳铺洒汴京,不过隔了一道河湾,光景全然两样。 河水弯折处,水声轻拍堤岸。 柳荫深处隐着一间茶居,清静得与世隔绝。 常来的人管它叫“听竹小隐”,喊着喊着,也没人记得它原来有没有名头。 主家是个致仕的老翰林,平生最恨闹腾,开门迎客不认银子不认人,只认一张帖子。要么是旧友相荐,要么是自己瞧得上眼的。若是哪个不知趣的富商揣着银锭登门,他连眼皮都不抬,只让僮儿在门口拦一句“此处不待俗客”,门便关了。 堂中统共不过五六张桌案,四壁挂着几幅字画。条案上供着时令的清供,眼下是一捧白茅、几枝野菊,随意插在粗陶瓶里,带着几分山野气。 角落里一炉沉水香,终日不灭,香气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外头的尘嚣都隔了。 是以外间汴河上商船往来、人声不绝,一入了这茶居的门,便是两重天地,连炉上腾起的茶烟,都悠悠荡荡,慢了俗世所有节奏。 二楼雅间的窗子支开一半,韩子铮拎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热水冲入兔毫盏,霎时激起一团白蒙蒙的茶汽。 他将一盏推到对面,自己端起另一盏,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感慨道:“终日俗事缠身,也就此处能偷得半日清闲。” 宋山玉靠窗坐着,端起茶盏,视线却落在楼下汴河上缓缓驶过的一艘货船,船工喊着号子,声音模糊地传上来。 随从推门进来,躬身禀报:“林姑娘今日同柳娘子出城去了,眼下在西郊玉津园外头的野河滩。除了柳娘子,还有……” 韩子铮放下茶盏:“还有什么?” “苏逸城苏公子,与一位年纪尚幼的小公子,看情形应是苏家人。” 宋山玉淡淡应了声,摆手让随从出去。 韩子铮觑着他脸色,又扫了眼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安平,唇角浮起了然的弧度: “这苏逸城和林姑娘挺有缘分,出个城游玩都能遇上。横竖今日无事,这儿离西郊也不算太远。不如……咱们也过去‘凑巧’走走?总比对着这壶渐渐冷下去的茶要有意思些。” 宋山玉垂着眼,看空盏底那圈将尽未尽的茶渍,默然不语。 韩子铮等了他片刻,又继续问:“这几日都没听你提林姑娘,看你这模样,是闹别扭了?” “没有。” 韩子铮笑了:“那就是有,为着什么?你前脚才替她将王惜薇那桩麻烦料理妥当,后脚就恼了?” 宋山玉又不说话了。 韩子铮索性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问:“我倒是好奇,王惜薇那事,你究竟同王大人如何说的?听说王大人回头便将女儿叫去训斥一顿,还亲自将风声按了下去。这可不像他平日护短的性子。” 宋山玉静了半晌,方道::“没说什么,只点明是县主因着韩家的关系,托我递句话,居中转圜。县主已知晓源头在王惜薇,此事关乎绣画明春夺魁的公允。而绣画明春,是官家与圣人亲定的魁首。质疑魁首,便是质疑官家与圣人的眼力。若真追究起来,王家未必能全然撇清。” 他平静道:“王大人官至枢密使,自然懂得利害。况且,流言也牵涉端王府,林知许如今在馆阁正得用。同时开罪这几处,不值当。本是闺阁意气,闹开了,王家脸上也不好看。” 韩子铮抚掌:“干净利落,既全了王枢密的颜面,又点了要害。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你帮了这样大一个忙,林姑娘非但没来谢你,反倒同你生分了去?” 宋山玉盯着窗外那丛被风吹得摇曳的竹影,良久又无言。 “真不去西郊?”韩子铮又追问了一句。 “不去。” 西郊野河滩上,日影不知不觉已拉得斜长。 林知桃几人在水边玩了一阵,又沿着河岸走了走,看了些芦花野鸭的景致。柳娘子在货郎那儿买了几包用新鲜荷叶包着的凉糕,分给大家。 苏念安到底年纪小,玩累了,开始揉眼睛,往苏逸城身上靠。苏逸城弯腰将他抱起,小童脑袋一歪,枕在他肩头,很快便睡熟了。 “小公子玩乏了。”柳娘子低声道。 苏逸城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无奈一笑:“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得送这小瞌睡虫回去了。” 他话音方落,便听得河边那条疏落种着柳树的小径上,传来一声招呼: “林姑娘,不想在此地巧遇,真是好兴致!” 只见韩子铮步履轻快地从林子那头转出来,青色的袍角拂过草尖。 他身后不远处,一人负手缓行。 是宋山玉。 林知桃循声望去,眼睫倏地轻轻一颤。 韩子铮几步走到近前,目光在苏逸城和他怀里的孩子身上一扫,拱手道:“这位想必是江南苏锦行的苏少东家?久仰,在下韩子铮。” 苏逸城怀里还抱着侄儿,腾不出手来,便微微欠身,“韩公子,幸会。” 他眼神往后一错,“这位公子是?” “在下宋山玉。” 苏逸城闻言,眼里客套的笑意一晃,竟亮了几分。 他往前踏了小半步,“你便是那蘧庐公子?” 宋山玉微一颔首,“苏公子。” “久仰,久仰!”苏逸城热络的劲儿上来了,若不是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怕是当场就要去握人家的手,“不瞒宋公子,我苏州老宅的正堂上,至今悬着一幅《江雪图》,正是公子手笔。家父每每有客至,总要引至画前品评一番,赞不绝口,只差未在留白处补题一行‘此为蘧庐主人真迹’了。” 宋山玉淡淡一笑,“苏公子抬爱,那画是早年的习作,笔力稚拙,令尊不弃,是承瑾的荣幸。” 苏逸城听了却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显然觉得他太过自谦。他还想再夸赞几句,韩子铮已经笑着截过话头,“苏公子,今日遇见也算是缘分。说来也巧,这附近有户农家,自酿的村酒颇醇,灶上煨的野蔌山鸡也算地道。不知苏公子与二位娘子可否赏光,容韩某做个东道,也算不负今日偶遇之趣?” 柳娘子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眼波轻轻一转,悄然落向身旁的林知桃。 苏逸城是何等通透之人,见韩子铮虽是对着众人说话,那眼风笑意,却总似有若无地拂向林知桃那边。他心里有了数,便也不急于表态,只把话递了过去:“苏某客随主便,看林姑娘的意思。” 林知桃闻言,轻轻抬眸。 不偏不倚,正对上宋山玉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不再看向苏逸城,静静地望着她这边。 她有些仓促地将视线移开,自然地转向了说话的韩子铮。 “韩公子盛情,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这便是应了。 苏逸城得了她这句话,方才从容接道:“既如此,苏某自当奉陪。只是……”他再次示意怀中熟睡的孩子,“得先将这小儿安顿好,免得扰了诸位雅兴。好在来时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我让老仆先送他回府便是,去去就回,还请诸位稍候片刻。” 韩子铮笑道:“苏公子请便,原该以稚子为重。” 苏逸城这才朝众人略一颔首,抱着苏念安,转身沿着来路,往停车马的林子边走去。 从河滩往农户家去,要穿过一片槐树林子。八月末的槐叶还绿着,只是边缘已有些微黄意。 土墙围着的院子就在林子东头,三间瓦房,院里搭着瓜架。主家是五十来岁的夫妇,见韩子铮带人进来,忙从灶房迎出来,招呼众人进堂屋。 堂屋里收拾得干净,方桌条凳都抹得发亮。柳娘子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林知桃挨着她坐了。 窗子敞着,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榆树,枝叶密密地遮了半边天。 宋山玉落在后头。 他停在院门边那棵榆树下,背对着堂屋,不知在看什么。 直裰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那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林知桃想起方才从河滩往这边走时,从他身边经过闻到的松木香。 他换回原来的香了。 这念头一掠而过。 “我去洗个手。”她站起身。 柳娘子正和主家娘子说今年丝瓜长得旺,闻言“哎”了一声。韩子铮跟主家汉子凑在菜单前比划,压根没留意她。 林知桃从堂屋侧门出去,绕到后院。井台边搁着木盆,她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帕子慢慢擦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