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子怎么说?” “他进门就问班主,青天白日锁着人是什么道理。李百万的人喊价五百贯转契,苏公子说你出五百,我出五百五。”林母学着当时的架势,“那边加到六百,苏公子就跟六百五。加到七百,就跟七百五。后来李百万的人急了,拍着桌子喊八百贯,苏公子又说八百五。” “那后来呢?”林知桃听得屏住了气。 林母撇了撇嘴,“那班主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直哆嗦,我瞧着他心里头既贪那往上涨的银子,又怕闹大了收不了场,两头都得罪不起。最后还是他自己出来打的圆场,说年关在即,棚里排了几十场子,柳娘子是台柱子,先让她把年根的场子撑完,等招着新的琵琶手,再谈身契的事。苏公子也没逼他,叫他当场立了字据,写明身契暂不转卖,一切等年后再议,按了手印,找了里正做保人,才算完。” 林知桃听到这里,这一天顶在胸口的气终于松下来。 “这一趟,苏公子算是跟李百万彻底杠上了。回来路上我跟他说了端王府那边的话,他也没说什么,只说走一步看一步。他叫我先把柳娘子带回来住些日子,说金梁桥后头那条巷子鱼龙混杂,李百万要是使阴招,防不胜防,住在这里好歹安全些。他还说,年关这段时间他会多派人盯着,有什么事差人去苏锦行说一声就行。” 林母说完,柳娘子才哑声道:“苏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人竞价,他还没成家,为我一个乐籍女子出头,往后旁人不知要怎么嚼舌根。还有婶子,李百万今儿丢了脸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男子家的名声,值当什么?过些日子没人提,也就散了。”林母摆了摆手,“我们林家横竖有知许在,李百万不敢往铺子里伸爪子。倒是上次说找端王府帮忙的事没了着落,我这心里头” “婶子快别这么说!”柳娘子急忙截住她的话,“这事本就跟县主、林大人不相干,你们肯替我出头,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林知桃沉吟片刻道:“可这么拖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办法把姐姐的身契赎出来,才能彻底解决。总不能一直躲在铺子里,年关一过,班主那边还是要交人的。” 林母瞥了眼柳娘子,见她垂着肩不说话,便一摆手把话头拦停了:“眼下说这些都还早,先把东西归置妥帖,吃饱了肚子再慢慢想辙。”说着站起身,“我去灶上做饭,有什么事都等吃完了再说。” 柳娘子这才醒过神来,忙撑着桌沿起身,“我给您打下手。” 三人各忙各的。 林知桃把柳娘子的包袱和琵琶搬进自己房里,把自己的箱笼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半边。 又把墙角的绣架往里推了半尺,给琵琶腾出个位置。两把备用的弦子竖在墙角,头面包袱搁在妆台上。 收拾完出来,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 晚饭很简单,一盘腊肉炒白菜,热了早上剩的粥,切了一碟腌萝卜。 柳娘子起初端着碗发怔,后来慢慢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 林母往她碗里夹了片腊肉:“吃。” 她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林母又夹了一片搁在她碗里:“天塌下来也得把饭吃了,饿着肚子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柳娘子听了话拿袖子蹭把脸,端起碗把粥大口喝光。 饭后灶上活计不多,三人几下就收拾利落。 柳娘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房,往炕边的矮脚凳上一放,脱鞋泡泡吧,冻了一天脚都僵透了,咱俩挤挤,一盆水够暖。” 林知桃也不跟她客套,俩人脱了鞋挨坐着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冻得发木的脚趾头慢慢舒展开,攒了一天的寒气都顺着脚心散了大半。 屋里静了会儿,只听见脚拨水的轻响。 泡得浑身发暖了,俩人各自擦了脚。 柳娘子端着水出去倒了,回来才解了随身的包袱,往柜里收拾衣裳。 “地方小,先对付着住些日子,就是委屈你了,挤得慌。” “你从前一个人住,如今多了我,转个身都费劲。”柳娘子把最后一件旧夹袄叠好放进柜里。 “咱们两个瘦子,转得开。” 柳娘子扯了扯嘴角,算是一整日里头一个笑。 她解开琴囊,把琵琶抱在怀里,指头悬在弦上来来回回抚着。她想弹个什么调子,手指按下去却又抬起来,到底没弹出声。 这时候弹曲子,反倒更显得凄凉。 林知桃轻声道:“姐姐,心里头不好受就说出来。” 柳娘子把琵琶放回琴囊,低着头,手指还搭在弦上。“妹妹,我好像没有与你说过我的身世。我老家在颍昌府郾城,我爹从前是蔡州通判周旭刚周大人府上的司书,专管文书案牍。我娘是周家内院的针线人,给夫人小姐们做四季衣裳。我上头还有个哥哥,比我大四岁,给周大人的大公子当书童。” “那时候日子真好啊。”她陷入了回忆,眼神飘得很远,“我爹教我认字,我娘教我做针线,哥哥下了学就带我去后院爬树掏鸟窝。周大人是个清官,待下人也好,从不让我们受委屈。我七岁那年,朝中行新政,各州府清查田亩赋税,周大人被上峰参了一本,说他任内虚报田册、侵吞税款。案子从秋天审到第二年开春,最后定了罪,说是个‘坐不觉察’的罪名,说他失职,没及时发觉底下属吏舞弊。” “厢兵封了周府的大门,周大人判了流放沙门岛,府中拢共四十六口人,一律没入乐籍。” 林知桃听得心口发紧,又是庆历新政的旧案。因新政起落受牵连的人家,实在太多了。 “我爹一辈子跟笔墨打交道,把脸面看得比命重。入了乐籍,不肯承应差使学唱曲,更不肯陪着客人应酬,说士可杀不可辱,丢不起读书人的脸面。他绝食绝水,谁劝都不听,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我娘熬了小半年,身子本就弱,加上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我哥被分到蔡州官伎司做杂役,我跟着他过了两年。后来颍昌府有个乐班来蔡州挑人,见我手指长,是弹琵琶的料子,就把我买走了。” “从颍昌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再到汴京,最后进了莲花棚,这把琵琶跟着我转了四个地方,整整十四年。”她把琵琶翻过来,指着背板上一道最深的划痕,“这琵琶原是我娘当年在周府做针线时,府里大姑娘赏的旧物,不算值钱,木料却沉实。抄家那年兵丁翻得狼藉,嫌这旧琴不值钱没当回事,我哥偷偷藏在柴堆里带了出来。离蔡州那晚他半夜跑来看我,拿小刀在背板刻了这道印,说阿梅,哥没本事护着你了,往后万事靠自己。这琴带着家里的念想,你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就当哥还在你身边。” 林知桃把自己那条厚褥子往柳娘子那边推了推:“你从没提过你哥哥,他如今——” “不知道。”柳娘子低下头,“从颍昌走的时候,托人往蔡州捎过信,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后来到了应天府,又托人打听,有人说蔡州官伎司裁撤过一批人,都发配到别处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分到了哪里。” 她苦笑道:“在乐班棚子里,这些事是提不得的。旁人知道了底细,反倒拿你当话柄。犯官家眷出身,比寻常乐籍还要矮一截。春莺她们都不知道,只有班主买我的时候看过籍册,晓得我没根没底。这回李百万来逼,他嘴上说替我周全,心里头明镜似的。他知道我没有退路,没有娘家,没有族人,连个能替我说句话的人都没有。我真要是被转卖给李百万,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林知桃握住她的手,“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想到办法,你莫要担心。” “妹妹,若是真没办法,也不碍的。”柳娘子反拍了拍她的手。 大不了,就是一条命罢了。 她笑了笑,把琵琶收好,“不早了,先睡吧。” 两个人挤在一条窄炕上,林知桃睁着眼躺着,毫无睡意。 翻了个身,看见柳娘子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轻轻耸动着,却没发出哭声。 林知桃也没戳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更难受了。 等柳娘子的呼吸终于稳下来,林知桃才轻手轻脚爬起来。她披了件外衣,拉开房门走到堂屋,摸火石点起柜台上那盏羊角灯,又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掏出几张麻纸。 铺开纸,捏着笔,蘸了墨,写了好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写了一半就揉成一团丢在脚边。反反复复揉了三四张纸,才算定了稿: 世子安: 本不该写信叨扰,有一件事,我心里没有主意,想问问世子可有法子。 柳娘子被一个叫李百万的商人逼迫为妾,此人出价五百贯,棚主不敢得罪。苏公子出面周旋,班主暂且压下身契,但李百万背后有三司度支副使吴家的亲戚关系,年关一过,事情估计不好收尾。我求过哥哥嫂嫂,端王府不便与吴家交涉。我认得的人少,实在想不出还能问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