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渐渐有了动静,巷口谁家的公鸡先啼了,一声递一声飘进院来。 柳娘子对着镜子把头发盘好,拿木簪别住,又弯腰从墙角把琵琶抱起来,往琴囊里装。 “我先去莲花棚,再顺几遍曲子。今儿个雅集成败在此一举,多练一回是一回。” “我给你煮碗面。”林知桃掀开被子要下炕。 “不用。”柳娘子快步走过来,按住她的肩,把她往被窝里按,“费那事做什么?我顺路在棚子跟前买个炊饼就对付了。你再躺会儿,天还没透亮呢。” 林知桃也确实困得厉害,梦里跑了一趟澹州,骨头都发酸。 她顺着劲儿缩回被窝里,听着柳娘子出了门,门轴响了一声,周遭立马安安静静的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连外头林母扫雪的声音都没有吵醒她。 直到拍门声震得窗纸发颤,她才有了意识。 “桃子!起了吗!日头都晒着炕梢了!” 林知桃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撑着褥子坐起来。被窝里的暖气呼地散了,激得她一哆嗦,赶紧扯过袄子披上。 手指还没勾到盘扣,门就被推开了。 林母手里攥着把扫炕的小笤帚,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柳娘子咋走那么早?我都没听见动静。” “哦,先前说的那个雅集,韩公子说就今儿个。” “这么快?我还当要等两天呢。” “所以柳姐姐天不亮就忙活去了,怕扰着我们,轻手轻脚的。” 林母啧了一声,“回头我给灶王爷上炷香,保佑她顺顺当当的,能遂了心愿。” 她拿笤帚扫净炕沿浮灰,捞过被褥哗啦抖了两抖。刚往起叠,手指碰着枕头底下块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瞧,是个巴掌大的小囊,凑到鼻端一闻,苦香的药气直撞脑门。 “这是什么?” 林知桃正弯腰套棉鞋,鞋帮子蹭着袜底慢慢往上提,听了这话,手劲不由得一松。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回道:“前日和柳姐姐打安泰铺子出来,逛了逛街,瞧见路边有个药摊,卖这个的。说是提神醒脑,天冷容易犯困,闻闻就精神了。也不贵,我就顺手买了一个。” 林母把布囊颠来倒去摸了两遍,又再次嗅了嗅。药气是冲了些,闻着也像是正经草木味儿。 她抬眼睃着女儿,那张脸上太过平静,反倒叫人心里打鼓。 “桃子,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身上又不爽利了?” “没有的事。”林知桃脚下使力,把鞋蹬实了,跺了跺脚,“您看我这两天吃得香睡得香,哪像有病的样子?您就别瞎琢磨了。” 林母盯着她看了两眼,把布囊搁回枕头边,“行吧,灶上温着粥,赶紧去喝,凉了就凝住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往灶房去,林知桃舀瓢热水就着铜盆抹了把脸,又掬冷水漱了口。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两口。 林母转到灶君龛前,摸出三炷线香就灶中余火引着,插进灰炉,嘴里飞快地祷了两句。回身从墙角拖出两个粗布大口袋,啪啪拍着上面的灰:“早上你自己看铺子啊,我出去一趟,春燕今儿也不过来。” “你们上哪儿去?” “刘家娘子昨儿跑来说东水门外有船运了好多白菜,比市价便宜一半还多,昨儿好些人去抢,说今儿还剩点儿。我跟王婆婆、春燕约好了,一道去看看。要是菜好,咱也抢些回来囤着。腊月里腌辣白菜,正月里吃着省事。” 林母说着就裹上头巾,出门往隔壁敲了两下门板:“春燕!王婶子!好了没?” 王婆婆的大嗓门先蹿出来:“来了来了!” 春燕裹着棉头巾小跑出来,一只手拎着空布袋,另一只手还拿着半个窝窝头。她鼻尖冻得通红,吸溜着鼻涕。 王婆婆跟在后头,一边系头巾一边往下扯裤脚,嘴里念叨:“我家老头子还叫我今儿别去了,说抢不过那些年轻媳妇子。我说抢不过也得去,这么便宜的事情咋能不去凑呢?” 三个女人在巷口会合了刘家娘子,刘家娘子不住地催促:“快快快,我听人说东水门那边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了,咱这会儿去怕是只剩菜帮子了。” “呸,乌鸦嘴!”王婆婆拍了她一下,“昨儿那船老大说了,今儿还有半船呢,哪儿能这么快?” 四人不敢耽搁,当即提速赶路,呼哧带喘地往东水门方向去。 林知桃喝完粥,把碗涮好码在灶边。 她端起炭盆慢慢踱到铺面里。 日头虽比前几日和暖和了一些,但街上零星走过几个行人,厚袄还是裹得只露一双眼。 她卸了一半的门板,折回绣房。窗边亮堂,她便把绣架挪过去,铺开韩子兰嫁衣的大身料子,低头落针。 绣到牡丹最外一层花瓣收针,外面传来动静。 她赶紧放下针掀帘出去迎客,脚刚跨出绣房门口,一下子就收住了。 堂屋里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着熟悉的墨蓝色鹤氅。 安平跟在后头,一见她就笑嘻嘻地扬起手里的油纸包:“林姑娘,这是世子在路上给您买的梅花包子,还热着呢,赶紧趁热吃!” 宋山玉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林知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避开视线。 她没想到他会来。 虽然已经设想过好几遍下次见面该怎么办,但没想过是今天。 是现在。 是他忽然就这么站在她铺子里。 心跳先于脑子快起来,她努力按住。 别慌,别让他看出来。 和从前一样就好。 从前怎么接东西,现在就怎么接。 她上前接过油纸包放在桌上,“世子请坐,我去倒茶。”转身便往灶房去。 宋山玉被她行云流水的动作钉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落座。 ……她就这么收下了? 往日总要几番谦辞推拒,今日却大大方方收了? 他解鹤氅领扣的手慢了一拍。 一旁安平瞧出异样,凑近低声道:“林姑娘今儿个好像……不太一样。” 宋山玉未有言语应答,心思全然落在方才她坦然接物的模样上。 他不确定这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心里有一小簇火苗,悄悄地燃了起来。 林知桃从灶房端了两碗热茶出来,一碗递给站在旁侧的安平,一碗放在宋山玉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安平身边。 宋山玉端起茶盏,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浅抿一口,抬眼瞥见她立着,不觉失笑:“你不坐么?” 安平也侧过脸,纳闷地瞅着她:“姑娘跟我站一块儿干啥?” 林知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站位,讪讪笑了笑:“我那个……我刚给子兰绣嫁衣呢,坐久了,站站松松筋骨。现在坐,现在坐。” 她快步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梅花包子。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鲜汁漫了满嘴,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吃,小心烫!”宋山玉搁下茶盏,开口道:“上回你又是脸色不好匆匆走了,到底哪儿不舒服?翰林医官院里有几位专攻妇人科和杂症的,你若愿意,我请他们来给你瞧瞧。” “老毛病,不碍事。已经看过大夫了,多谢世子好意。” 女子身子的事,本就不便对外多讲。宋山玉看出来她不想细说,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林知桃嘴里继续啃着包子,但神思慢慢飘远。 上一次同宋山玉这般,无事牵绊、平心静气对坐着,他喝着茶,而她吃着东西,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有点记不清了。 片刻,敛了神道:“还没当面谢过世子,韩公子那边已经替柳姐姐安排上了。” “子铮办事一向热心周到,席上他也会提一提柳娘子的处境。苡钧先生最是心软,听不得乐籍女子被逼着委身人的事。只是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柳娘子的技艺。” “但愿柳姐姐能如愿。” “对了,我这次来,其实是有要紧事跟你说。” 要紧事? 林知桃立马坐直了身子,“世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能办的一定办到!” 宋山玉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你别总惦记着还我人情,朋友之间本就不该计较这些。更何况,你对我而言也不只是朋友。” 热意又要涌上来了! 林知桃拼命在心里给自己降温,手下意识地去捏挂在腰上的药囊。清苦的药气漫上来,可这药气里头,好像还混着一缕的兰草橘皮的味道。 是宋山玉衣上的熏香。 她的手定住了。 “你怎么了?”宋山玉听她没了声。 林知桃佯装淡定地把手收了回来,“没什么,就是世子每次说的话,都教我不知该怎么接。” 气氛随之陷入莫名的尴尬。 宋山玉借着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心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