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漫不经心,却足以让周遭的妖气都跟着一沉。 不等戈薇再开口,凌月仙姬已经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如果这是你的条件,那么西国不会再额外付出任何珍宝。最多,为你准备一部分必要的材料。” 换做此前,为了让戈薇心甘情愿接下这桩委托,她早已备下数件世间罕有的奇物,甚至打算材料全包,出手极尽阔绰。可戈薇一开口就要“盟友”二字,那原先的筹码,自然也要重新掂量。 利益与名分,从来不能等同而论。 戈薇却半点犹豫都没有,几乎是立刻就点头应下:“可以。只要关键材料备齐就行,其余的,我自己手里还有留存。” 事到如今,再端着架子故作姿态已经没有意义。 之前几番试探拉扯,本就有些过火,再僵持下去,只怕好好一桩事直接谈崩。 干脆利落一点,对谁都好。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做人啊,最重要的就是火候……不是,是分寸。 凡事留一线,别做得太绝,别逼得太紧,也别把自己架在太高的位置上下不来。 凌月仙姬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声音淡然而笃定:“看来,你是真的很想促成这件事。” 戈薇无所谓地轻轻耸了下肩,神情坦荡:“既然是能争取的东西,我当然要争取。” 她本没打算走到这一步。 可方才一番相处下来,她看得明白,不管是眼前的凌月仙姬,还是一旁的贪狼,对她虽有审视与戒备,却没有寻常妖怪对人类那种刻入骨髓的鄙夷与仇视。 既然没有天生的对立,那为什么不试着往前迈一步? 能争取到的缘分与立场,为什么要白白放过? 凌月仙姬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缓缓往前走近一步,气息沉静如深潭:“对你而言,盟友究竟意味着什么?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凭着‘盟友’这一个名头,就能约束西国的妖怪,或是借此达成别的目的吧?” 贪狼站在一旁,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她跟在凌月仙姬身边多年,太清楚这位君主的性子。 她平日里寡言少语,冷漠疏离,一副“凡夫俗子不配与我对话”的姿态,顶多在看见手下呈上的蠢笨事务时骂两句,顺带吐槽几句常年在外不归家的杀生丸。 其余时候,真的连多余一个眼神都吝啬。 可今天,她竟然跟戈薇说了这么多话。 贪狼暗自心惊——看来,殿下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不错。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想。 凌月仙姬活过漫长到近乎无边的岁月,见过山川倾覆,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无数妖与人的生生死死。能真正让她提起兴趣、放在眼里的存在,早已越来越少。 戈薇是个例外。 一个人类,短短百年寿命,却敢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提出“盟友”二字。 这份胆识与眼界,已经足够让她高看一眼。 对她这样的长寿种而言,实在没必要与一个短寿的人类斤斤计较。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不解。 对只有区区百年光阴的戈薇来说,虚无缥缈的“盟友”二字,真的比看得见摸得着、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更有价值吗? 凌月仙姬心里这么想,口中便直接问了出来。 戈薇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解释,才不至于显得太过矫情。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嗯……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说,‘盟友’,或者说‘同伴’,是一个很神圣的词。” “比起实实在在的利益,这种听起来虚无缥缈,却真正能绑住彼此的‘契约’,反而更让我放心。” 那些珍宝、材料、稀有之物,她并非不想要。 只是她心里清楚,「时之政府」不久便会迎来一场大换血,许多从前被层层限制的东西,她将来都有机会拿到手。 凌月仙姬愿意拿出的报酬固然珍贵,却并非不可替代。 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财物? 用一句轻飘飘的“盟友”,换得西国君主的一份认可与信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凌月仙姬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洞悉,也带着欣赏:“‘契约’?看来,你也有你自己的小心思。” 戈薇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坦然回望。 凌月仙姬看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一瞬,忽然轻轻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笃定。 “不过,很有趣。” “我同意了。” 戈薇轻阖着眼,整个人彻底放松地陷进三日环那铺着柔软云丝锦缎的床榻里。 周身都被云端宫殿独有的清润气息包裹着,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颈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轻声叹道:“呼——总算是成功了。” 刚才在凌月仙姬的面前,她以三日环的身体为媒介,与凌月仙姬、贪狼二人周旋辩驳了足足半个时辰。 唇枪舌剑间步步为营,既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又要权衡西国与各方势力的平衡,连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不敢有,如今终于将所有事宜都谈妥敲定,压在心头的巨石才算彻底落了地。 而她之所以没有龙骨精(1) 西国的风波,终于缓缓落下了暂时的帷幕。 日暮戈薇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携带着跨越时空的滞涩与沉重,随着吐息彻底消散在空气里,涣散的意识也终于彻底归位,稳稳地、安安稳稳地落回了自己的身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