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晚,有刺客戴了春叶的人皮面具想要行刺,还好祁肆在,”薛承琅解释道,“祁肆担心还会有人这样混进来,就连我刚刚在门外,都被验了。” 人皮面具,对,自己昨夜昏迷前也是这样猜测的。 “春叶也找到了,还有口气,”祁肆的脸上倒是看不出疲色,不过想来慕容霁要开始调查,祁肆不准备掺和,等薛承琅说完,补充了一句就转身离开,“我去睡了。” 慕容霁有些惊讶,立刻追问道,“你守了一夜?” 祁肆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 “祁肆虽然不太懂规矩,但是人很好,”薛承琅还在担心慕容霁对祁肆不满的事,轻声说道,“如果不是他,昨晚就出大乱子了。” 薛承琅一边说,一边给慕容霁整理袖口,“我带你回去?” 慕容霁嗯了一声,思绪被拉回来,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春叶的人皮面具意图行刺,那会不会也做了别人的?亦或者已经被替代了? “祁肆是怎么验的?” 薛承琅偏过头,抬起下巴,下颌处有一道红痕,“祁肆摸了这里,说如果是人皮面具,一摸就知道。” 慕容霁闻言,不自觉的上手去碰,细嫩的皮肤上,祁肆留下的痕迹尤为明显,“他摸的这里?怎么摸的?” 薛承琅只以为慕容霁在认真问问题,捉住他的手,只用了食指与中指,并指在那里不轻不重的划了一下,“就这样。” 这个动作,祁肆当时和薛承琅离得应该很近。 “他的手特别凉,”薛承琅还在说,“我这里又痒,一碰就想躲,他还不让躲。” 慕容霁听着,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气,薛承琅痛呼一声,“他没这么用力。” “嗯,”慕容霁收敛神色,也收回了手,“先回宫。” 慕容霁先验了冬术,确认没问题后,便让冬术在暗卫里以及建章宫的宫人里挨个排查。 这一切就和祁肆没关系了。 他靠在窗边,难得无所事事,风吹过竹林,竹叶被吹到他眼前,他随手摘了片竹叶下来,放在唇边,思考片刻,一段无名的曲调便流淌开来。 起初是一声极细的锐响,紧接着,那声音就活了过来,清亮里裹着毛茸茸的沙哑,高音处尖锐,在上扬的地方又陡然转柔,化作一缕颤悠悠的低吟。 这声音乘着风,钻进了建章宫的窗缝。 慕容霁正在严查刺客是什么势力,但那些查出来的人受尽刑罚也缄口不言,慕容霁还没有修养好,又费心神,神经习惯性的紧绷着,很是头痛,刚喝过汤药,总觉得无济于事。 那曲调忽然传进耳朵里。 这个位置,是祁肆在吹。 慕容霁笔尖一顿,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一团。 只觉得那声音一路钻进了他紧绷了整日的后颈,像是一双温热的掌心,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摁。 慕容霁缓缓靠向椅背,听着竹叶音调,居然合上了眼,神经都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只是后面怎么没了? 慕容霁还有些失神,冬术忽然在外面敲门,“陛下,招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处暗卫在窗外汇报,“陛下,皇后到竹元楼了。” 自从祁肆搬到这边,薛承琅就经常到访,有时候是来找他,他忙着,薛承琅就去找祁肆,有时候是直接去找祁肆。 暗卫来报,两个人凑在一起,并没讨论什么他提防的大事,而是吃吃点心,做做手工,聊聊天,虽然大多都是薛承琅在聊,祁肆听没听都不清楚,但两个人显然是挺悠闲的。 慕容霁应该高兴的,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前朝的正统皇子,一个是心怀天下的侠士,都是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但此刻都安生的做些无聊的事。 可慕容霁却高兴不起来。 总不会是自己也想偷懒,或者自己也想做那些在自己看来十分无聊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慕容霁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所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郁闷什么。 但大事要紧。 慕容霁拂袖,和冬术去了暗牢。 拿到那人口中的反叛名单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慕容霁从阴冷昏暗的暗牢出来,乍一接触阳光,眯了眯眼。 仿佛听得两道不同的音调,用竹叶吹的,一道顺畅一道滞涩。 “皇后还在竹元楼?” 冬术闻言一愣,他显然没有春叶的反应能力,顿了顿才回道,“是。” 慕容霁沉吟片刻,“过去看看。” 薛承琅在路上就听到了,知道是祁肆吹的,就说也要吹。 但他只能吹出来尖锐生涩的声音。 祁肆不堪其扰,便指点了几句。 慕容霁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竹林前的凉亭里,坐的不算远,桌上还摆着几道点心。 祁肆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正对上慕容霁的视线,像是已经看很久了。 祁肆想了想,又摘了两片竹叶,递给慕容霁,“一起?” 慕容霁看着祁肆手中的竹叶,愣了一下。 薛承琅也转过头来,看到慕容霁,露出欢喜的神情,“子正,一起啊,很好玩的,我已经能吹出调子了。” 就像往常那样。 往常每一次慕容霁疲惫的来找薛承琅,薛承琅都是仰着这般无害的神情,让他坐过去。 慕容霁虽然很累,但是看到薛承琅的模样,想到这是自己庇护下的那份纯真,心里总会得到不少慰藉。 虽然自己很累了,薛承琅也不能为自己做什么,但是有个人需要自己保护,在心累的时候,总会给一点力量支撑自己。 慕容霁一直都以这个为己任,他以为自己看到薛承琅单纯的模样,自己会一直觉得宽慰的。 可这是慕容霁第一次生出了其余的念头。 原来没有自己,薛承琅也会这样开心。 原来没有自己,还会有另一个人保护他。 可是为什么自己总是没有? 当初父亲惨死,母亲缠绵病榻,将军府没落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人从天而降来庇护自己呢? “子正?”薛承琅快步走到慕容霁面前,“在想什么?来吹叶子吧,给你听听我的。” 说着,便把慕容霁拉过来一起坐着,薛承琅坐在中间,慕容霁在另一边。 薛承琅的动作还有些生疏,规规矩矩的将竹叶摆成祁肆教过的那样,放到唇边。 正是慕容霁听到的那个调子,不过要生涩一些。 薛承琅吹的脸都红了,眼神还不住的瞥向慕容霁。 祁肆抬手拿下薛承琅手里的叶子,“吹累了就歇着。” 以薛承琅的身体素质,真的能直接吹缺氧了。 “子正不高兴,”慕容霁一来,薛承琅就控制不住的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慕容霁身上,慕容霁不开心,薛承琅就紧绷着,小声说道,“我逗他开心。” 祁肆看了眼正在放空的慕容霁,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估计是刚审过人,见了血腥,人类情绪不高很正常。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受噪音的折磨了。 祁肆淡声道,“你这个水平,谁听了都不高兴。” 薛承琅欸了一声,还没说什么,就见祁肆又采了两片竹叶,放在唇边。 微阖的双眼里闪过一瞬的蓝色代码,曲谱便出现在脑子里。 祁肆用了几分内力,一段悠扬的小调顿时响起在这凉亭。 那调子慢慢悠悠的,带着竹叶特有的空灵的声音,飘飘荡荡,钻进慕容霁的耳朵里。 仿佛身上染上的血腥气都在被逐渐的净化掉,只让人觉得神清目明,心胸开阔。 慕容霁看向祁肆,对方并没有看他。 祁肆依旧穿着那身墨色的窄袖袍,只用发带束着的长发松散下来,发丝随着风轻轻晃动,从慕容霁的角度,经常能看到发丝晃动间露出来的下颌线,以及颈侧那条绷起的肌肉。 漆黑的瞳孔没有一点杂色,平静但是深邃,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能吸收这世间所有的爱啊恨啊而不起一点涟漪,从而让人没有压力的全都倾倒进去,给人巨大的安全感。 慕容霁很久没有感受过安全感了。 薛承琅歪歪头,注意到慕容霁的视线,并没有多想,笑着碰一碰慕容霁,“子正,祁肆吹给你听呢。” 吹给我听。 慕容霁怔怔的,他终日游走于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再亲的人也难以让他放下心防。 可现在,因为神思总是紧绷而习惯性皱着的眉已经舒展开,露出中间一道浅浅的眉心纹,眼神都带着罕见的澄澈,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曲毕,慕容霁才回过神,发现祁肆也正看着他,祁肆看他向来不像是再看皇帝,眼神冷淡而锐利,像只是在看着他这个人,“喜欢?” 慕容霁不自觉地点了下头。 祁肆也没有逗弄的意思,慕容霁点了头,他便嗯了一声,“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