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危背着手在队列间穿行,不时用剑鞘敲打弟子的手腕或膝盖,纠正动作。 直到一声长磬落,今日剑课方毕。 弟子们走出来时才发现魔尊竟没有走。 魔尊本来的确打算直接走人,一个沧阳宗的剑尊,一堂可有可无的剑课,不过是教一群连剑意是什么都未必说得清的弟子而已,有何可听? 但当楼危那一剑出鞘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挪开半步。 万岫归一剑,那一剑起手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并非听见剑气,而是听见了山。 沧阳一百零九峰的灵脉在同一瞬间被唤醒,恍若蛰伏万古的百余条巨龙同时睁目,剑意携山巅大势从演武坪上呼啸而过,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藏在血管里的蛇鞭,穿过他只剩不到五成的修为,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高阶剑意。 上一次差点感受到这个级别的剑意,还是几十年前他 剑锋破空的声音和楼危方才演示的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剑意还未发挥出来,每招每式却都标准到了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地步。 楼危安静看完,未曾夸赞。 他只是问:“就算只是用耳朵听,你也能学会?” 其余弟子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真有人只靠听都能学会他们沧阳宗的万岫归一剑吗???? 这样显得他们又听又看又练的人很呆啊! “难怪一来就敢得罪静檀,我果然不曾看错人。” “只用听的当然不可能学会。”魔尊淡淡举起玉简,“有人给我发了全套。” 顾小闲狠狠咳嗽一声,将自己的玉简塞到夜慈手中,若无其事地想要溜之大吉。 楼危表情一下便变得古怪起来,端肃一辈子的脸上,似乎马上就要绷不住地漏出点什么。 走之前,他最后看了眼魔尊,扔下一句:“以后不用再站这儿了。” 顾小闲刚松一口气,却见剑尊突然又转过身来,锁定了努力想让自己变透明的他。 “剑谱不可随意传于玉简,你将其用玉简发出,按规当抄《门规辑要》一千遍。” “明日抄好,自己交至执事堂。” 顾小闲:“……” 不应该罚完小浆师弟就不罚他了吗…… 夜慈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这老剑尊脾气也真是古怪,他不是只暂为代授这一节课么,为何却同你说以后不用站这儿了?” 魔尊早已深知其意,心如明镜。 “他在暗示,想让我去他的横天峰修行。” 顾小闲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叹:“天呐,那可是楼危楼剑尊,咱们宗内仅次于宗主的顶尖人物!若能得他亲传剑道,小浆师弟,你日后的道途怕是真要一步登天了!” “他日升天,可不许忘了我们这些鸡犬啊!” 回去以后,夜慈左思右想,都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那楼危的修为境界确实极高,但远不到能让尊上都刮目相看的地步。 “所以尊上,今日您为何那么听那姓楼的说的话,他让你站出去你就站出去,让你练剑你就练剑,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一个剑尊的话了?” “他,有点水平。” “水平,什么水平?他的境界应当在您之下才是啊?” 魔尊静了一瞬,“他的剑不是杀人的剑,而是守护的剑,守山,守域,守道,守人。” “我在惊蚀海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而我要学的也并非他的剑招,是他的剑意。杀伐之道在惊蚀海已经行了千年,却内乱不休,厮杀不止,所有魔修只知自相屠戮,唯利是夺,从无半分守护之心。自我继任以来,域内看似强者林立,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我能凭一己之力杀到无人敢反,杀到七十六魔城听我名号便自觉噤声,但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他的修为真的回天乏术… 他也是时候直面这一残酷事实,对日后开始有所打算。 万岫归一剑,纳万势于身,却不争杀伐之锐,不求制胜之狠,以一己剑意承载整座宗门的山河大势,庇护群生,安定山海。 这才是沧阳宗立派万载的道心,是名门正统的真正格局,更是他穷尽岁月,却始终难以触及的修行境界。 怪只怪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正道大宗,第一次能这样学习当初从未有人教过他的东西。 他亦是此刻才明白,原来他也想学道,也想观心,虽时日无多,却求知若渴,只能借沧阳正统的剑意,弥补自己百年道途的缺憾。 “不过,”魔尊话锋一变,眼底重归凛冽冷情,“修行剑意只是顺带收获,我要的九阳伞,依旧势在必得。” 一旁的夜慈彻底了然,心中只剩无限敬畏。 - 晚膳后顾小闲就一直在看玉简,忽然就像撞见惊天秘闻的猹,无声尖叫起来,“大窦师兄!小浆师弟!你们猜我在玉简上看到了什么了?!不不不不,你们一定猜不到!!” 夜慈正喝着茶,差点被他的大惊小怪喷出一米远:“你又看到什么了?该不会又有人冒充你们宗主和那……什么的私生子在发阵文吧?” “不是不是,比那个还离谱!”顾小闲直接将玉简举给他看,“是有个人在后山养了一只妖兽,说什么从魔城鬼市买来的,还是活的!据说是魔尊最喜欢的一只,叫纳什么来着,看着就很唬人,却不知道为什么逃出惊蚀海,被人捉住卖去鬼市了!” “这阵文刚发一会便不见了,我猜一定是那人想要炫耀却又害怕惹起风波,直接删了!” 夜慈心潮翻涌,脱口而出:“纳愆螭。” 魔尊指尖倏然一顿,动作较夜慈更轻,细微到几无痕迹。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顾小闲完全没注意到这俩师兄弟的异样,“发阵文的人叫紫胤,也不知是哪来的散修,刚还在阵文里吹呢,说什么这是大价钱买的,绝对是正宗的魔域异种,魔尊座下第一爱宠什么什么的……哎大窦师兄你茶洒了!” “继续继续……你继续说……” “噢,刚刚那阵文删除之前我最后还特意看了眼,他说想看纳愆螭的可以带上自己的条件去找他,底下回复他的弟子都已经排到下个月去了。” 孟长川在旁边听到妖兽两个字就已经皱起了眉头,板板正正地插上一句:“后山养妖兽,还是魔域来的,这太不合规矩,更何况那纳愆螭听上去如此危险,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纳愆螭,的确是魔尊养在惊蚀海的妖兽之一,但却不是魔尊最喜欢的。 一直养着不过是因为怎么养都养不死,耐活。 它天生便是异种,也是世间最合适的罪业容器,可万年替主人承载杀戮罪孽,以自身螭躯容纳无边恶愆,故此得名。 但魔尊却从未用它吸纳过罪煞。 在他心魔反噬后,他的修为一直在断崖倒退,压制纳愆螭的锁契也被崩碎,才使得纳愆螭能够冲破桎梏,逃出惊蚀海。 按理说它的螭体内有着积压万年,替从前主人扛下的无边杀愆,先天凶性应该彻底苏醒才是,却不知是谁那么大的本事,能将它捉住并卖至鬼市。 若它狂性大发,失去神智,后果将不堪设想。 夜慈忍不住传音问道:[尊上,可要想法将纳愆螭收回来?] 魔尊只回:[你去收?] 夜慈:[……] [其实真要打,鼠下也不是打不过它……就是咱们现在不是在沧阳宗内么,那修为一暴露,岂不是……] 魔尊:[那还问?] [我还以为您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有。] [嗯??您还真有更好的办法???] [你去被它咬伤,惊动沧阳宗首座,自会有人出手降服。] [………………………………] [尊上……有没有稍微不那么费下属的方法呢?] 魔尊没有再回,沉默代表了一切。 想起刚刚顾小闲所说的话,若发那阵文的弟子叫做[紫胤]…… 魔尊不假思索,打开许久不用的玉简,[紫胤]的名字异常明显,就孤零零地躺在他道友列表第一位。 原本其中还有顾小闲几人,但他嫌太吵,已将他们全部封禁。 他直截了当地传了灵讯过去。 [长得最嫩,砍人最狠]:纳愆螭在你那?